正和三十六年正月廿一。


    大雪接着苍灰色的天幕，连绵山脉半隐入世界的背景。


    来自各方的马队在深雪中挪行如蚁，汇聚名为雪漫的蜗壳。


    数十骑蹄声密集，惊雷般滚过青石街道。


    中卫将军府外，洪范利索下马，暗红色披风鞭下一行冰尘。


    “洪镇守。”


    守卫恭敬唱喏，上来牵马。


    洪范点点头，目光掠过府外木板墙上张贴着的黄榜。


    榜上以正楷抄录了皇帝亲著的征北檄文：


    【朕承祖龙之命，御宇守疆。


    北境巨灵，凶顽成性；恃山神之庇，纵贪戾之气。屡越疆野，掠我黔首；频摧藩篱，戮我边氓。血染荒原，骨积霜野。春耒废于烽燧，秋实委于兵尘。九州之所共愤，天地之所不容！


    今祖龙垂象，示廓清之机；山神立约，定征伐之契。


    神威既赫，王师宜兴，擐甲执锐，并起六师；驱虎贲而北指，会龙骧于朔方。必欲摧其坚阵，焚其巢窟；殄彼枭顽，复我晏然。


    檄传之日，雷霆共举。凡我将士，咸奋忠勇。雪十年之深耻，安青贺之生灵。


    昭告寰宇，共鉴此心！】


    檄文落款时间是正和三十六年正月初七，用玺后先由飞廉自神京传至各州州府，而后借天下快马数日内遍及九州每一座关城。


    元宵当日，这区区二百字譬如一记重锤将烽燧十万众心头悬着的大石打落在地；恐惧、忧愁、愤怒等等情绪在石下飞溅而起，旋即迅速被北疆固有的冷硬和野蛮过滤为沉默的行动。


    “横竖不是本朝第一次了，该担心的是巨灵。”


    彼时养浩穰对桓承基取笑，是夜二人便移宿军营，之后再未回家。


    “走吧。”


    洪范瞥了眼雪幕后的黯淡天光，大步而前。


    此时的中卫将军府内汇聚了贺州山北十三城数百位高级军政要员以及数十位朝廷派遣的军事参谋，他们将在数日内完成作战指挥与后勤制度的统一化。


    在那之前，寇非正主持着一场仅限元磁以上武者的核心会议。


    庭外漫雪飘零。


    先天灵气在天人镇压下近乎凝滞，断绝了窥伺的任何可能。


    殿宇尽头的粗铁宝座已被挪走，巨大的北疆山舆图前圆形陈列十六张高背椅——洪范坐在左下首，左手侧是左卫临渊城高氏第一高手“瞬华”高彻，右手边则是多年不见仍卡在元磁一关的风曼云。


    “战场东西横跨一千四百里，西起烽燧城，东至河间国；南北以青州中线纵深最大，至八百里，总体为扁菱形。”


    寇非一手背负，一手横扫过舆图。


    “域内我族丁口逾九百万，持戈猛士七十万；巨灵总体战力与我族相仿。此战胜负将推移三百里国境线；朝廷许诺，若得诸位携力开疆扩土，山林湖矿皆为赏赐。”


    话音消散，殿内重归静谧。


    洪范横目扫过众人，见一对对眸子里隐伏着与荣誉、财富、土地相牵连的贪婪，但这些眼眸的主人都已历经生死功成名就，不会因侥幸而行色。


    “此战应神谕而开，虽无神谴，却有些特别的禁忌。”


    寇非跨步而立，声音冷硬。


    “第一条，如本座方才所言，战场和人力都已限定，后方可以补充物资，不得增援人手；你们若想着自域外摇人助战，现在就歇了此心，否则是害了他们。”


    这一点洪范已经知道。


    他如今交游广阔，天人先不说，请几个元磁帮手并不算难，而整个两州一国战线上关系网比他深厚的更不是少数。


    但这不被允许。


    按掌武院估计，经过两千年繁衍扩张人族的超凡力量至少在巨灵四倍，山神若不设限制便只能看着眷族在体量碾压下惨败。


    “第二条，气境以上战力不得脱离军队作战。我知道这不是武者的专擅——在座大多数连基本的指挥能力都不具备，在战争中最适合的角色就是闪电般深入敌后肆意杀戮破坏——当然本座也是如此。”


    寇非嘴角微扬，以一双炯炯狮目与每一人对视。


    “但这是神谕的要求。”


    “这些算什么规矩？两族大战自该无所不用其极，当过家家吗？”


    中卫孙撼岳脾气暴躁越听越恼，忍不住发问。


    “还有，大将军方才说了胜败奖惩，却偏偏没说怎样算胜败，难不成是要把对面的巨灵和石奴全部杀完？！”


    “不需要杀完，但必须杀够。”


    寇非回道。


    “还请大将军明示，什么叫杀够，多少才算够？”


    洪范接过话。


    寇非见他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云霄之外的灵气洪流，你们都见过吧？”


    他突然发问。


    众人保持沉默——元磁武者拥有精细至极的身体控制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乃是基本功——但亦无一人露出惊容。


    “呵，事已至此，也不得不开诚布公了。”


    寇非哂笑一声，旋即肃正面色。


    “天下皆知祖龙自天外来，是故天外更有世界，世外更有生灵。如尔等所见，云霄之外的灵气洪流乃是祖龙与诸神合建的大阵，作用是掩去此界踪迹，规避寰宇中其他的危险。”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洪范闻言依旧悚然而惊。


    倒不是因为确认“外星生命”存在，而是意识到举世无敌的祖龙不仅不是力量的顶点，且显然有无法匹敌的敌人。


    否则祂何必掩藏？


    “灵气本质属性是混沌，有力量却无法彰显，只有受武者的真元驱动才能短暂秩序化，展露出狂暴的威能。生机是生灵之存在对先天灵气与后天意志的自然结合，亦是我等武者所熔炼真元的前体。”


    寇非声音平稳得像是台机器，听不出情绪。


    “我们头顶上这座大阵便是以灵气为结构，以生机为能源。所以它什么时候充满了，战争就什么时候结束，胜败则依照彼时敌我击杀数量对比而定。”


    殿内一时静极，连呼吸都消失不见，以至于洪范能听到线香阴燃极轻微的草本爆裂声。


    “这番话出得我口入得各位之耳，切勿再传。”


    寇非补了一句。


    霍巍定定望着殿侧半藏在缥缈烟气后的神龛塑像。


    “所以诸神各选眷族世代厮杀攻伐，散溢出的生机都会被抽入大阵？”


    他瞥了眼不动声色的霍斩，突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