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万日元,这个数字在科美集团的奖金体系里不算小,相当于一个科长级别的年终奖,在一般员工眼里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
中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三百万日元,按今天的汇率折算下来,大概是将近两万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也就十来万出头。
这点钱在普通家庭确实是一笔可观的额外收入,够一家三口在东北小城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可他女儿上个月刚换了一种进口药,单一个疗程的费用就要将近五万美元。
三百万日元,换算下来还不够女儿一个月的看病钱。
中桥看着手机屏幕上,先是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个冷得不太好笑的笑话,然后他摇了摇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科美集团大概是从艺术部渠道得知了他女儿的病情,然后以一种大企业特有的、彬彬有礼的、带着俯视姿态的慈善逻辑,打来了这笔“表彰奖励”。
在他们的计算里,三百万日元也许已经是一笔相当大方的慰问金了,足以让一个基层管理者感激涕零。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女儿的手术费、药费、复查费和康复治疗费,累计花出去的钱是这个数字的几十倍。
自己之所以还在坚持,之所以在大本剑河面前毕恭毕敬地争取每一个机会,不是因为这三百万日元能解决任何问题,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更稳固的收入来源、更可预期的未来,来支撑女儿那条漫长的治疗之路。
这笔三百万日元的汇款,与其说是一份奖励,不如说是一个信号,科美集团在调查他。他们不仅知道了他的业绩,还知道了他女儿的病情,甚至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们在关注你,包括你的软肋。
中桥把传真件和手机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陈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陈阳熟悉的声音,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柱子在大声喊:“阳哥那个紫檀木盒子放哪了”
糖豆在训他:“小点声没见阳哥在打电话吗”。
中桥没有寒暄,三言两语把传真件的内容、三百万日元汇款单的事、以及关于田中勇夫要亲自见他的猜测,全部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是他内心翻涌着不确定感时才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这件事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中桥之前的预期,他原本以为沈城建厂的事,怎么也不会轮到自己头上,他只需要在萝北安心等着总部发任命通知就行。
但现在田中勇夫亲自介入,加上艺术部那边也同时收到了正式函请,他隐隐觉得,在他所不知道的某个层面,各方势力正在围绕沈城项目展开一场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的角力。
电话那头,陈阳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手。那一记拍掌声清脆响亮,把正在旁边擦博古架的糖豆吓了一跳,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掉在地上。
“好事!天大的好事!”陈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看到了棋盘上一枚关键的棋子正好落在了他最期待的位置上,“中桥,你想想,田中勇夫是什么人?”
“科美集团的社长,那是整个科美集团说一不二的人物。”
陈阳乐的在地上来回走着,“他要亲自见你,绝对不是因为怀疑你或者要否决你,他要是真不放心你,直接让大本剑河把你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上划掉就行了,何必大费周章地把你叫回本土?”
“他这种身份的人,亲自接见一个人,只有一种可能,他在考察你,现在需要的只是在最后拍板之前,亲自确认一下自己看人的眼光。”
“这个什么什么勇夫,有可能不止是要点头任命你,他是要在拍板之前,用自己的眼睛来验证你是否真的可靠。”
“你在萝北矿的业绩摆在那里,汛期提前转移矿石的决断力摆在那里,他不亲自考察你,才说明他对这个项目不上心。”
“他越上心,就越要见你,懂吗?”
中桥握着手机,在板房里来回踱了两步。陈阳的分析让他稍微放下了一些担忧,但另一件事却让他心里怎么也不踏实。
他看着桌上那张三百万日元的汇款单,把汇款单的事也跟陈阳说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陈老板,科美集团给我打了三百万日元,说是‘业务表彰奖励’。”
“但我在华夏这几年拿过的最高年终奖也就几十日元不到,今年突然给三百万,我总觉得这钱不单纯。”
“附言里写的是‘汛期应急响应表彰’,但他们怎么知道我女儿的事?知道我把钱都花在了哪里?这种精准的关怀,不像是普通的人事慰问,倒像是在告诉我——我们已经查过你了,你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
陈阳在电话那头收起了笑意,语气变得沉稳而锐利,他思考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这恰恰印证了我的判断。”
“这笔钱不能推,推了就说明你心虚,或者更糟,说明你在故意保持距离,不想欠集团人情。”
“一个不想欠集团人情的人,在高层眼里就是不稳定因素。”
“不打算用你,人家调查你干啥!”说着,陈阳笑着打了个响指,“所以我的建议是,大大方方收下,不给任何推辞的回应,但也不表现出任何感恩戴德。”
“你要让他们觉得,这笔钱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你要传递给他们的信号是——我中桥为集团付出的努力得到了认可,我很欣慰,但我不是靠这笔钱活着的。”
“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反而比千恩万谢更能赢得尊重。”
说着,陈阳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心血来潮的兴奋,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而且,中桥,说到这里,我反倒是想起事来!”
“我还没去过樱花国呢,你们那个什么东京塔、浅草寺、秋叶原,我只在电视上看过。”
“你看,你这次回去述职,我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铺子里有柱子和糖豆看着,拍卖行的拍还在筹备阶段,不如我陪你去樱花国看看?”
“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能把你培养出来的那个国家,到底长什么样。”
中桥听完这话,大吃一惊,差点把搪瓷缸子碰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警觉的看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尽管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本能的警觉和真切的担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纳尼?陈老板,你说什么?你要去樱花国?”
他往前走了两步,顺手拉上了板房的门,确保外面没有任何人可能听到接下来的对话,“你是不是忘了你在华夏干过什么事了?中村正雄——樱花国鹰部的一号成员,艺术部最核心的海外行动负责人,在华夏栽在你手里了。”
“这件事在鹰部内部是挂了号的,虽然华夏方面没有公开任何细节,但鹰部的情报系统早就把你的名字列入了重点监控名单。”
“陈老板,你的名字,现在还挂在樱花国鹰部的黑名单上呢!”
“我可是听说,他们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借口对你出手,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陈老板,你一旦进入樱花国本土,别说鹰部了,可能好几个像鹰部这样的部门都会盯上你。”
“到时候,你连怎么没的,估计都不知道!”说到这里,中桥抬手蹭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我劝您,还是在华夏老老实实待着,他们毕竟想要您的命呀!”
陈阳在电话那头听完中桥这一连串焦急的劝阻,不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顽皮,有狡黠,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陈阳靠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端起糖豆刚续好的龙井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吐出了几个字,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谁说我要用自己的真名去樱花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