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格莱斯顿来说这无疑是一件非常沉重的事情,他不光要面对自由党内部攻讦和质询,更会被整个世界和历史铭记。
只是到时候迎接他的是审判,还是歌颂就不清楚了。
但商人和那些新贵眼中格莱斯顿无疑是个英雄,可在传统贵族看来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对此格莱斯顿不准备辩解,他也无法辩解。但政治是一门妥协的艺术,在格莱斯顿看来他不过是选择了一个不那么糟糕的选项而已。
“可首相大人,您的名誉该怎么办?为了尽可能降低对您的影响,我建议您把这个问题留给下一任。”
格莱斯顿的首席幕僚哈姆·吉克十分诚恳地说道。
格莱斯顿摇了摇头说道。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我们都知道现在的情况很糟,但只有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我们面对的情况究竟有多遭。”
格莱斯顿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我们面对的不只有债务问题,现在我们正在失去世界经济霸主的地位。
这场经济危机持续的时间太久了,再加上中间那一系列的错误决定,我们英国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恢复,所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继续内耗下去。
而且莱昂内尔那家伙说的对,英国的信誉不能丢,我们需要恢复金融业的信心。
否则这个国家的经济就真没希望了。”
作为首席幕僚的哈姆·吉克自然清楚格莱斯顿所说的一切,此时的英国内忧外患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
从爱尔兰到美国,再到印度,再到远东、澳大利亚等地区,每一块土地都充斥着混乱和挣扎。
“可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您是自由党的党魁,您才刚过完五十岁的生日,您还很年轻、很有前途。
您必须为您,还有这个同样年轻的政党考虑。”
此时英国自由党的成立时间要比历史上更早,由于英国政府遭受长期大量的挫败,所以此时自由党的影响力也要更强。
“你说什么?”
格莱斯顿有些不敢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的幕僚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说您应该用手中的筹码去交换更多,而不是直接把筹码交到别人的手上。
我们对您非常尊重也非常信任,就如同对皮尔首相一样。
但为了确保英国的未来会走上正轨,格莱斯顿首相,您应该为连任,至少为下一次当选先做好准备。
这样才是对英国,对自由党,对我们自己负责。
而不是把我们的命运交到别人的手上,指望那些商人会讲良心。”
这句话无疑是深深刺痛了格莱斯顿,他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老实说他并不是想要撂挑子,只是太累、压力太大,他想要放松一下...
他好像是在试图逃避首相这个职位,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格莱斯顿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但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你说的有道理。他们要谈生意,我们就跟他们谈好了。”
见到格莱斯顿似乎又恢复了斗志,哈姆·吉克也长出了一口气,毕竟他能混到今天的地位也不容易。
“我建议您从债务本身入手。毕竟相对来讲其他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等等,债务?”
“没错,债务问题。”
“可伦敦金融城那边已经同意将债务顺延,这次的债务危机已经结束了...”
格莱斯顿有些疑惑地看着哈姆·吉克。
“不,首相大人。您太累了,可能没有查看其中的详细条款。”
对于哈姆·吉克的说法,格莱斯顿并不同意,他之前可是财政大臣出身,那些条款他都是仔细阅读过的。
“利息已经重新计算,这场危机已经顺延到二十年之后,到时候这些利息便不再是问题...”
“不,首相大人。这还远远不够,哪怕危机延迟到了二十年之后,它依然是一场危机。
我们需要债务重组,以及更多的钱。这样我们才有翻盘的本钱,否则只能一辈子受制于那些家伙。
如果易地而处,他们可不会让您这么好过。”
格莱斯顿必须承认哈姆·吉克说的话非常有道理。
“可继续借钱不是又陷入之前的死循环之中了吗?”
格莱斯顿还有另一个担心。
“他们还有钱吗?”
哈姆·吉克苦笑着说道。
“首相大人,您还真相信他们说的话,那些家伙坐拥着这个世界三分之一的财富,他们怎么可能没钱!”
这个三分之一当然并不包括此时的奥地利帝国,即便有些许夸大,但依然是一个让人惊叹的数字。
哈姆·吉克看出了格莱斯顿的犹豫便继续说道。
“您不要相信他们那些哭穷的谎言,如果他们手中没有足够的财富又哪里来的与您谈判的勇气?”
格莱斯顿立刻有些异动,哈姆·吉克决定趁热打铁。
“如果他们真的没钱,哪里还能如此嚣张?
而且全世界应该没有人比您清楚英国有多需要钱,以及更多的钱。
恢复经济需要钱、解决公共问题需要钱、平定内患需要钱、扩军需要钱、稳定殖民地需要钱,恢复公信力更需要钱。”
格莱斯顿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他想的是休克疗法。
但现在哈姆·吉克却是让他走前人的老路,他自然很不甘心,毕竟能走到这一步又有几个是普通人呢。
“可如果折腾不出一个结果,那么英国不是完蛋的更快?”
格莱斯顿很清楚如果自己失败意味着什么,那样一来英国的债务将会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哈姆·吉克似乎看穿了格莱斯顿的想法。
“但现在我们已经还不上了。
我们都清楚现在政府财政收入的增长率追不上债务扩大的规模。
就算失败结果也不会变得更糟。”
哈姆·吉克两手一摊让格莱斯顿感觉更加无奈。
“首相大人,不要犹豫了!你现在最该考虑的是如何做出成绩,然后连任。
英国离开不你!”
格莱斯顿终于下定了决心。
“哈姆,你说的有道理。我跟我的前任们不同,我是财政大臣出身,我应该用我自己的方式来拯救这个国家!”
格莱斯顿也是很无奈,但在首相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他发现似乎能拯救英国的也就剩自己了。
伦敦,金融城。
此时的英国金融资本家们并没有后世塑造的那么强悍,至少他们内部根本不是铁板一块。
以莱昂内尔为首的罗斯柴尔德财团毫无疑问想参与政治的。
历史上他们就在这样做,只不过此时由于神罗的崛起,以及对部分犹太人的流放政策大大加强了这些英国犹太财团的紧迫感。
交换议员席位也是莱昂内尔提出来的,他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笃定金融城的其他银行家也不敢把英国政府逼的太紧。
英国虽然不是俄国,但不代表它没有能力那么做,对此作为犹太人的罗斯柴尔德家族可是再清楚不过。
当一个有能力违约的债务人想要违约的时候,债务便已经在事实上不存在了。
不过通常来说并不会那么极端,很多国家政府都是靠银行业续命,所以一般来说不会做出那种过激行为。
更常见的是像奥地利帝国那样将其转成长期债务等方式来平衡双方的利益。
然而那只是对一般的银行家来说,对于犹太人,那可是有着无数种理由和可能。
对此每一次操作都像是一场赌博,但另一派的巴林银行完全没有这个苦恼。
托马斯·巴林到此时才刚刚知道莱昂内尔·罗斯柴尔德玩了什么把戏。
“该死的臭小子!居然想吃独食!告诉那个臭小子,想吃独食可以,我们可以将自己手中的债券卖给他们,价格公道!”
此时英国政府的债券在他眼中正在贬值,作为一个老道的银行家他可以100%确定未来英国政府的偿还能力一定还会出问题。
这一次债务延期只是一个开始,之后还会有很多次,这些债务留在手里增值的速度会不断下降。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局势变化太快,不如减持一部分先落袋为安,以便可以灵活投资。
即便是罗斯柴尔德银行也不能一口吃下巴林银行手中的全部债务。
不过罗斯柴尔德银行大概率一分都不会买,所以托马斯·巴林的主张是尽力阻止英国政府降低债券利息。
这样想的不只有巴林银行,伦敦金融城大半的银行家们都是这样想的。
虽然他们都知道事不可为,但谁又会甘心放弃自己的收益呢?
“托马斯先生,如果英国政府这样公然赖账成为习惯,那我们银行业的规矩怎么办!”
“对啊!我们可不能像那群犹太人一样!”
“您才是伦敦金融城的领袖!”
...
托马斯·巴林很清楚这些人是在拱火,但他并不在乎,因为他也需要这些人来造势。
“你们说的对!人无信不立,国家的金融信用也不能败坏!
债权人的利益应该优先于英国政府可自由支配的资金。”
“没错!您说的太对了!我们应该去和英国政府谈判,而不是让那些犹太人去!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利益!”
“我们需要更多的抵押品!”
在金钱面前银行家们可以抛弃民族的偏见进行合作,同样为了钱他们也可以化身为种族主义斗士。
托马斯·巴林对于那些口号根本不屑一顾,那不过是这群人的一厢情愿而已,英国政府此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更不会同意那些条件。
但他依然需要这样做,原因也很简单,那就是为了将利润最大化。
现在能找回一点便是一点,否则就是纯亏。
事后托马斯·巴林才发现确实应该在英国政府中安插更多的人,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的利益。
不过他其实还有一份底气,从严格意义上讲巴林家族是来自欧洲大陆的德意志人,现在神罗成立,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也可以成为他的后盾。
由于神罗的特殊政策,巴林银行并没有在神罗大规模展开业务,但他也在与神罗方面接触。
毕竟资本无国界,如果神罗真的崛起,他可以正好提前下注。
虽然不会被视为肱骨,但总比给英国佬陪葬要好。
作为一个出色的投资人兼银行家,托马斯·巴林的感觉非常敏锐。
而此时的英国无疑透露着一股腐朽的死气,这种感觉非常明显,接连不断的失败更是一次次佐证着他的猜想。
作为一名银行家,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帮英国承担失败的后果。
与托马斯·巴林有类似想法的人不少,伦敦金融城不少银行家都与神罗(奥地利)接触过。
历史上在英荷战争期间很多荷兰的银行家就在与英国接触,等到英国取胜之后几乎是无缝转移到英国,顺路也完成世界金融中心从阿姆斯特丹到伦敦的转移。
只不过奥地利政府有些不近人情,他们并不打算为这些资本家开绿灯。
他们也去找过其他地方,但情况也都不尽如人意,金融转移的计划只能搁置。
可这并不代表着伦敦金融城就真正锁死在了英国,事实上只要亏损够大,又或者时机合适,他们还会选择跑路的。
此时双方的条件在对方看来都太过极端,出让几个议员席位格莱斯顿还能勉强接受,但搞什么银行优先属实是太过分了。
就现在英国的情况,如果英国政府的有关部门和军队开不出工资,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和爱尔兰人、印度人,以及工人们一起参与暴动。
格莱斯顿对此非常肯定,但以托马斯·巴林为首的银行家们却不愿意让步。
其实这群人也不是真的不肯让步,只是要做足姿态,然后为下一步做铺垫。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耗得起,可格莱斯顿耗不起,就在一切陷入僵局之时英国政府提出的继续贷款要求却让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门松了口。
现实就是这样既离奇又荒诞,明明是他们在利用多方压力想让英国政府趁早还钱,避免降低债务利息或者是转成长期债务。
但却又兴高采烈地继续借钱给英国政府,并且为此愿意做出让步。
事实上这些银行家从来不反对借钱给英国政府,他们真正讨厌的是降低自己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