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李道陵今天心情不错。
早上吃了师母包的韭菜馅儿饺子，喝了碗小米粥，顺手把杨婵那丫头的房门敲了两下——没应，照常，懒得理他。
老头子也不生气了，哼着小曲儿就出了门。
沿着胡同往南走，穿过两条街，就是景山后面那个小公园。这地方僻静，树多，没什么游客，就几个老头儿下棋、遛鸟，李道陵隔三差五就来转悠一圈。
走到公园西门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动静。
音乐声。
不是京剧，不是二胡，是那种……动次打次的玩意儿。
李道陵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绕过一排冬青。
空地上，二三十个大妈排成三排，正跟着音箱里的节拍整齐划一地比划着什么。
李道陵扫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了。
再看一眼。
脚步停了。
那动作。
起手。
左手前推，右手后引，重心微沉，脚尖外撇。
野马分鬃。
李道陵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又盯着看了三秒。
大妈们转身，双臂展开，一手上托，一手下按，重心后移。
白鹤亮翅。
李道陵的嘴张开了。
然后大妈们顺势一个侧身，左掌前推，右掌后撤，弓步沉腰——
单鞭。
李道陵整个人钉在原地。
这不是像太极。
这他娘的就是杨氏太极！
一招一式，起承转合，虽然速度快了三倍，虽然配的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虽然大妈们的脚底下踩着的是广场砖而不是武馆的青石板——
但骨架没变。
劲路没变。
圆裆松胯、虚灵顶劲、沉肩坠肘。
杨氏太极最核心的身法要领，一个都没丢。
李道陵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
中间有个大妈还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老爷子，来一起跳啊！”
李道陵没动。
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抽搐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极快。
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
四合院。
李道陵推门进院的时候，师母正在廊下晒太阳织毛衣。
“回来得挺快啊老李，今儿没下棋？”
李道陵没接话，径直冲进后院，砰砰砰拍杨婵的房门。
“杨婵！出来！”
“不出！”
“你给我说清楚，外面那些跳广场舞的，跳的是不是咱家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杨婵的声音，硬邦邦的：“啥子广场舞？哪个跳广场舞？我不晓得！”
“你少给我装！”李道陵的胡子又开始抖了，“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单鞭、揽雀尾，配上那种鬼哭狼嚎的音乐，一帮大妈在公园里蹦跶，这事儿你不知道？！”
屋里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真不知道”的沉默。
是那种“我知道但我不想搭理你”的沉默。
李道陵气得原地转了两圈，又冲回正厅。
师母放下毛线针，看着他这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去。
“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是一条微博热搜。
\#李河东太极广场舞席卷全国#
李道陵接过手机，老花眼凑近了看。
视频里，全国各地的广场上，成百上千的大爷大妈们伴着《最炫民族风》打着整齐划一的杨氏太极。
评论区第一条——
“东哥用四首神曲，把杨氏太极塞进了全国上亿中老年人的肌肉记忆里，这波发扬光大，绝了。”
李道陵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反了！这小兔崽子反了！”
师母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织毛衣，什么都没说。
……
第二天。
李河东又上门了。
手里照样拎着两袋东西，笑眯眯从院门进来，嘴跟抹了蜜似的：“师傅！师母！我来了——”
话音没落。
一只茶杯从正厅里飞出来。
没砸着。
李道陵压根儿就没往人身上扔，擦着李河东耳朵飞过去，咣当碎在院墙根儿底下。
“好家伙。”李河东缩了缩脖子，“今儿个这是上大刑啊。”
他把东西放在廊下，溜溜达达走进正厅。
李道陵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撑着膝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李河东。”
老爷子连名带姓叫的。
这就是真生气了。
“师傅您说。”李河东乖巧地站在三步开外。
“杨氏太极，一百四十年的传承，从杨露禅祖师爷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拳理精妙，心法深邃，多少武术家穷其一生都未能窥其全貌——”
李道陵的声音越说越沉。
“你他娘的给我编成广场舞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河东站得直挺挺的，没躲，也没急着辩解。
等老爷子吼完了，他才开口。
“师傅，我问您个事儿。”
“你还有脸问我？！”
“您今儿出门遛弯，是不是看见有人在打杨氏太极了？”
李道陵一噎。
“那些人以前打不打太极？”
李道陵没吭声。
“以前那些大妈跳的是什么？《伤不起》《小鸡哔哔》。以前那些大爷在干什么？下棋、遛鸟、蹲墙根儿晒太阳。现在呢？”
李河东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新闻，递过去。
标题：【全国广场舞调查：太极广场舞参与人数突破1.2亿，杨氏太极成最受欢迎健身方式】
李道陵盯着屏幕上那个“1.2亿”的数字，喉咙滚动了一下。
“师傅。”李河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就跟我说一句话。”
“杨氏太极，发扬没发扬？光大没光大？”
正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李道陵的嘴张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气得他胡子直颤。
你管这叫发扬光大？！
但他反驳不了。
因为数据摆在那儿。
一亿两千万人。
杨露禅祖师爷要是活过来，看见自己创的拳被一亿多人练着，哪怕配的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估计也得含笑九泉。
“你！”李道陵一指李河东，手指头都在抖。
“我什么我？”李河东嘿嘿一乐，“师傅您消消气，要不我给您倒杯茶？”
“滚！”
“得嘞，那我看看师姐去——”
“给我站住！”
李河东脚步一顿。
李道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仿佛在跟自己的血压做斗争。
半晌。
老爷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动作……改得还算规矩，核心身法没糟蹋。”
李河东耳朵支棱起来了。
“但是！”李道陵声音拔高，“配的那什么鬼音乐？！苍茫的天涯？套马的汉子？你就不能配一首正经的曲子？！”
“正经曲子大妈们不爱听啊师傅，您得接地气！”
“接你个头！”
李道陵又要拍桌子。
师母端着新泡的茶从厨房出来，不紧不慢搁在桌上，背对着李道陵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而后院那边。
杨婵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
嘴角微微上翘。
眼睛弯着。
看着正厅那个被师傅追着骂的身影，杨婵无声地笑了。
笑完了，啪，门关上了。
从头到尾，没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