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漫画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一整层楼都是他们的，签约画师三十来号人，在东夏社旗下算是排得上号的大组。
午休刚过，画师们陆陆续续晃回工位。
靠窗那边，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正握着数位笔，安安静静地对着屏幕勾线稿，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白得透光。
夏甜甜。
社里都叫她甜酱。
旁边的美咲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轻轻搁了一杯在甜甜桌上，双手合十，满脸写着感恩戴德：“甜酱！昨天的便当，真的太好吃了！那个……叫什么来着……麻婆豆腐！我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想那个味道！”
夏甜甜摘下耳机，抿嘴笑了一下：“不用那么客气，就是多做了一份。”
日语，软软的，带点口音。
来天河工作室快半年了，日常交流已经没什么障碍，偶尔蹦一两个中文词出来但问题不大，美咲是她在这里最熟的同事，甜甜刚来那会儿语言磕巴，全靠她带着熟悉环境。
“才不是顺手！甜酱做饭超级好吃的好吗！”美咲屁股往甜甜桌边一搭，嘴上夸的是便当，眼珠子却往旁边一瞟。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画师从茶水间出来，路过甜甜工位的时候脚下明显慢了半拍，视线忍不住飘过来一瞬，又立刻装作没事人似的低头刷手机，快步溜回座位。
美咲憋着笑，等人走远了才凑到甜甜耳边，压着嗓子说：“看见没？山田君！”
夏甜甜眨了眨眼：“嗯？他怎么了？”
“他喜欢你啊甜酱！”美咲用气音说，“全工作室都知道了，就他自己以为藏得挺好，每回路过你工位都跟做贼似的，忍不住要瞟你——可到现在都没敢开口！”
夏甜甜愣了。
她是真没注意过，每天上班闷头画画，下班回去做饭看剧，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
“啊？不……不会吧……”甜甜声音更轻了。
“怎么不会！”美咲一脸笃定，“甜酱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能打——又漂亮，性格又好，画画还厉害，关键你会做饭！在脚盆，一个会做中餐的漂亮妹子，那是降维打击你懂吗！”
甜甜被她夸得耳朵都烧起来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美咲瞅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正了正神色道：“甜酱，我直说了啊，山田君要是真来找你告白，你又不想被打扰的话，我帮你挡掉，咱俩这关系，这点忙我还是能扛的。”
这话贴心，她知道甜酱性子软不擅长拒绝人，万一山田真壮了胆冲上来，以甜酱这脾气，搞不好因为不好意思拒绝稀里糊涂就点了头——那可就真麻烦了。
“嗯……”夏甜甜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麻烦你了美咲，我……确实没有那个想法。”
美咲眼睛一亮，八卦之魂噌地就烧起来了：“是不是在夏国有喜欢的人了？！”
夏甜甜的手指攥紧了数位笔。
然后脸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
是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拦都拦不住的那种。
她低着头，乖乖巧巧地、几乎看不出幅度地，点了一下。
美咲倒吸一口冷气：“真的假的？！谁啊谁啊！什么样的？干什么的！”
甜甜没说话，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赶紧把脸藏回屏幕后面假装继续画画。
那线稿抖得跟心电图似的，根本下不了笔。
美咲正要继续逼供，工作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负责人铃松先生大步走进来，脸绷得跟要去签合同似的，啪啪拍了两下手：“全体注意，马上收拾工位，大老板五分钟后到。”
整个工作室瞬间炸了。
“大老板？！”
“哪个大老板？”
“东夏社的大老板？！不是说他从来不露面的吗！”
“快快快零食塞抽屉里！”
“手办藏显示器后面！快！”
三十来号人一阵鸡飞狗跳。
美咲也慌了，但她慌的不是收拾桌子，而是一把薅住甜甜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甜酱你知道吗！我之前听行政部的前辈说过——咱们东夏社的大老板，就是那个人！”
“那个人？”
“李河东啊！全球名人堂排名第一的超级巨星！”美咲激动得嗓子都劈叉了，“夏国的国民偶像！就是那个又会打架又会唱歌还巨帅的那个！”
甜甜整理工位的手，停住了。
“天呐，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传言，没想到居然能亲眼见到真人！甜酱你不激动吗？他可是你们夏国人啊！”
夏甜甜没说话。
她低着头，别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尖在发颤。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是因为什么“超级巨星”。
而是因为——她刚才点了头。
美咲问她在夏国是不是有喜欢的人。
她点了头。
现在那个人，马上就要站在她面前了。
夏甜甜深吸一口气，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好，连数位笔都摆得整整齐齐，然后悄悄摸出随身带的小镜子，瞄了一眼自己的刘海。
美咲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和他每次见面的时候，随手往她脑袋上一搭的那只手。
五分钟。
对别人来说就是五分钟。
对夏甜甜来说，比她画一整天的线稿还长。
办公区的门再次被推开。
铃松先生侧身让到一旁，毕恭毕敬地引路。
紧接着，一个戴棒球帽、穿黑色休闲装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即便戴着帽子，那股子浑不吝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李河东。
双手插兜，溜溜达达地走进来，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目光随意扫了一圈，身后跟着几个高管和那个殷勤的女主管，一路小声介绍着工作室的情况。
全场三十多号画师齐刷刷站起来鞠躬问好。
李河东抬手压了压，笑道：“都坐都坐，别搞那么正式，我就随便看看。”
他顺着过道往里走，偶尔停下来瞅一眼画师屏幕上的图，点评两句，态度随和，大家绷着的神经也稍微松了松。
但走着走着，这货的脚步就开始带了方向。
美咲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都快原地起飞了，疯狂用手肘怼甜甜：“来了来了来了！往这边走了！”
夏甜甜死死盯着自己的屏幕，手心全是汗，她不敢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就停在她工位前面。
“哟。”
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来。
是中文。
“甜妹，好久不见啊。”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唰地看过来。
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都看得出来——大老板这语气，跟刚才巡视时那种客客气气的随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很自然，很熟，带着亲近。
就像在跟自己人说话。
夏甜甜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眼睛里藏了半年的东西，差点就那么漫出来。
但她忍住了。
弯了弯嘴角，用中文轻声说：“哥哥，好久不见。”
声音软软的，像掉进温水里。
李河东笑了。
这丫头还是老样子，雪白一张脸，大眼睛水汪汪的，安安静静坐在工位上跟朵小白花似的。
他扫了一眼甜甜的屏幕，线稿干净利落，构图大胆，跟半年前比进步肉眼可见。
“不错啊，画功又涨了。”李河东由衷说了一句，然后极其自然地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辛苦了。”
就这一下。
夏甜甜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美咲张着嘴，像被点了穴。
然后她猛地扭头看甜甜，又扭头看李河东，再扭头看甜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了。
等等。
等等等等。
甜酱说在夏国有喜欢的人。
大老板是夏国人。
大老板一进来就直奔甜酱的工位。
说的是中文别人听不懂但明显关系不一般。
还——摸——头——了！
那个“在夏国喜欢的人”该不会就是……
美咲脑瓜子嗡嗡的。
而坐在对面工位的山田，扶了扶黑框眼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对着自己画了三天的线稿，默默按下了delete。
全选。
删除。
人没了。
心也没了。
画也不想画了。
傍晚。
东京街头霓虹初上，李河东带着夏甜甜进了一家安静的中餐馆，这货但凡在国外就想吃中餐，脚盆的中餐馆不少但水平参差不齐，这家是高管推荐的，说味道靠谱。
李河东坐下来扫了眼菜单，也没让甜甜点，自己刷刷点了一桌子菜，全是偏清淡的。
倒不是他爱吃清淡。
他还记得甜甜不太能吃辣。
菜上来之前，李河东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对面的女孩。
半年不见，甜甜气质沉稳了不少，不像以前在国内那么怯生生的了，但骨子里的那份安静温柔还在。
“在那边还习惯吗？同事好不好相处？”
夏甜甜双手搁在膝盖上，乖乖点头：“挺好的，同事都很友善，工作室氛围也好，能学到很多东西。”
“生活上呢？语言没问题吧？”
“嗯，日常交流没什么问题了，专业术语偶尔还是要查一下。”
“吃住呢？”
都还好……
李河东听着听着就乐了：“行了行了，我听出来了，就是让你说什么都好好好是吧？”
甜甜抿嘴笑了一下，没否认。
她就是这性子，报喜不报忧，让她主动抱怨点什么比让她画一百页分镜还难。
菜陆续上来，李河东边吃边聊，从工作室的项目进展聊到她日常作息，甜甜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认真回答，偶尔李河东说了什么好笑的，她会轻轻笑出声然后赶紧低头掩饰。
气氛很舒服。
吃到一半，李河东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
“甜妹。”
“嗯？”
“想不想回去？”
夏甜甜夹菜的筷子顿住了。
她抬头看着李河东，眼睛里有些东西在闪。
说不想是假的。
她在脚盆过得好不好？客观地说，不差。
但这里终究不是家。
工作之余的夜晚，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窗外是听不太懂的语言，吃的东西再怎么找也不是记忆里那个味道。
更别提有个人在夏国。
想见，见不到。
这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所以她只是小声问了一句：“可以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就好像在说——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你说什么我都听。
李河东噗地笑了。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你又不是坐牢，想回来就回来呗。”
他低头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份策划案，推到甜甜面前。
“回去有正事儿干，来，先看看这个。”
夏甜甜擦了擦手，接过策划案打开。
封面印着几个大字。
《哪吒》
动画长片企划案。
翻开第一页，简介写着——
“以夏国古代神话为背景，重新诠释哪吒的故事，打造属于夏国自己的超级动画ip，目标面向全球市场。”
夏甜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翻。
角色设定、世界观架构、视觉参考、分镜风格……每一项都极其详细，花了大量心血。
翻到最后一页——
【美术总监：夏甜甜】
六个字。
她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策划案的最后一页。
夏甜甜彻底愣住了。
拿着策划案的手都在抖。
人物设计主笔。
这意味着整部动画所有角色的视觉呈现，都由她来定。
一部面向全球的超级动画ip。
夏甜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委屈。
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信任、被人托付的感觉。
太重了。
“哥哥……”她抬起头，声音发涩，“我……我能行吗？”
李河东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她碗里，理所当然地说：“我说你行，你就行。”
顿了一下，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
“甜妹，你该对自己有点信心了啊。”
夏甜甜低下头，使劲忍住眼泪，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