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哗啦啦浇在身上。
杨婵站在木桶浴缸里,眯着眼,任由带着玫瑰花香的热水漫过肩头。
本来还想嘴硬两句,说什么花里胡哨的。
结果泡进去才发现 ——
还真挺舒服。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水面飘着一层玫瑰花瓣,旁边小几上还摆着一壶桂花酿,俩小瓷杯,跟真的似的。
连淋浴头都做成了葫芦形状,挂墙上跟个装饰品似的,拧开葫芦嘴才出水。
杨婵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打量房间。
这不看不要紧。
越看越心惊。
充电插座被做成了铜钱形状,嵌木纹墙里,不仔细瞅根本发现不了。
空调出风口藏雕花梁架缝里,连吹出来的风都是暖的,带着淡淡的檀香。
床头台灯是宫灯样式,灯罩绢纱的,上面画着山水,灯光透出来朦朦胧胧,跟月光洒进来似的。
整个房间里,除了她自己带的手机和行李箱,找不到一样能让人出戏的玩意儿。
“花样多……”
杨婵低声骂了一句。
但嘴角,又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骂归骂。
这货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还真有一套。
她走到衣架前,盯着那套大红古装看了两秒。
广袖,交领,束腰,裙摆曳地。
领口袖口镶着金丝滚边,腰间一条墨色革带,挂着玉佩香囊。
跟李河东身上那套大红圆领袍 ——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情侣装。
杨婵的耳朵尖唰的一下就红了。
她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把衣服薅了下来。
“穿就穿!”
“反正不要钱!”
……
换好衣服出来,杨婵站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照。
大红衣裳衬得皮肤雪白,眉眼冷厉,腰间墨色革带收得紧紧的,衬得腰肢纤细。
不像新娘子。
倒像个要去劫法场的女侠客。
杨婵自己都被这想法逗乐了,嘴角弯了弯,又很快绷回去。
就在这时。
她目光一顿。
梳妆台上,胭脂水粉旁边,压着一封信。
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盖了个红泥戳印,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
杨婵挑了挑眉,伸手把信拿起来。
拆开。
里面一张宣纸,字迹飘逸,龙飞凤舞的,跟这货本人一样,透着股子浑不吝的劲儿。
——“师姐,我去处理点事儿,你自己先逛逛。江湖里挺大,迷路了就打我电话,哦对了,街上那些隐藏剧情要是碰了,你想玩就玩,不想玩直接走,在这里,你是自由的—— 李河东”
杨婵把信看完,折吧折吧往袖子里一塞。
“”
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已经不由自主往门口挪了。
推开房门。
一股晚风扑面而来。
带着檀香和桂花酿的味道,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丝竹声。
杨婵站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晚上的江湖里,跟白天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整条长街都挂着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从街头连到街尾,跟一条火龙似的。
街上人来人往,比白天还热闹。
卖糖葫芦的、卖花灯的、耍杂技的、说书的…… 吆喝声、叫好声、丝竹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远处城楼灯火通明,城楼上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面写着 “江湖” 俩大字,夜风里猎猎作响。
杨婵站台阶上,看了好半天。
直到旁边一个穿短打的店小二冲她笑了笑,喊了一声 “女侠好”,她才猛地回过神。
“咳……”
杨婵绷着脸,迈步下了台阶。
她沿着长街往前走,东瞅瞅西看看。
路边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木雕的小老虎、草编的蚂蚱、糖画……
杨婵走着走着,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了两秒。
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笑眯眯问:“女侠,来个啥?龙还是凤?”
杨婵刚要开口。
忽然 ——
“救命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旁边巷子里传出来。
杨婵眉头一皱。
又来了?
她扭头看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跌跌撞撞从巷子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哭,脸上全是泪,衣裳都扯破了。
她冲到杨婵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杨婵的腿哭嚎:
“女侠!女侠救命啊!!”
杨婵:“……”
行吧。
又是剧情。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敷衍:“老人家,你先起来,啥事慢慢说。”
老妇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女侠啊!城中首富李家老爷,看上我家闺女,要强娶她过门!我闺女不从,他就放话,明天之前不把人送过去,就灭我满门啊!!!”
杨婵挑了挑眉。
强抢民女。
经典剧情。
她想起白天那场 “天盟追杀”,又想起李河东信里说的 “想玩就玩”。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陪这货玩玩儿。
杨婵抱着膀子,淡淡道:“那人在哪儿?”
老妇人一愣,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
“啊?”
“我问你,那张首富,在哪儿?” 杨婵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带我过去,我帮你灭了他。”
老妇人:“???”
周围几个围观的群众演员:“???”
剧本里没这段啊!
正常游客不应该先问 “他是什么人?有多厉害?” 吗?
怎么上来就要灭了人家?!
老妇人卡壳了两秒,才赶紧按照剧本往下演,哭得更凶了:“女侠使不得啊!李家在城中手眼通天,身边更是养着几十个护院,个个都是练家子,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哎哟……可怜我家黄花大闺女,才年方二八,就要遭此一劫……”
杨婵微微皱眉。
她想起白天李河东跟她说的,“江湖里”的剧情不是遇上了,就是触发的,而是需要游客作出正确的反馈,才会能触发后续。
显然。
她刚才的回答错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老妇人的台词,“城中恶霸”强娶民女,而且寻常人无法近身……
李河东勒个宝批龙!
这都是啥子俗套剧情!
杨婵沉吟了两秒,本来不是想跟回答的,但想着来都来了,而且李河东那货也没跟在身边,她倒也不怕尴尬,抬起头,看着老妇人,言简意赅:“我代替你闺女出嫁,这样总能接近对方。”
老妇人一脸“不敢置信”,随后连忙鞠躬:“多谢女侠!多谢女侠!女侠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啊!”
杨婵嘴角微微抽动。
果然触发剧情了!
杨婵依然绷着脸,硬邦邦道:“带路吧。”
“哎哎哎!”
老妇人连忙爬起来,领着杨婵往巷子里走。
巷子深处,是一座小院子。
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手里捧着各种胭脂水粉和首饰。
“快!快给女侠梳妆!” 老妇人一挥手。
几个丫鬟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杨婵按在椅子上。
杨婵:“……”
行吧。
剧情还挺完整。
她也不反抗,任由几个丫鬟在她脸上涂涂抹抹,给她梳头戴首饰。
别说。
还挺专业。
半个时辰后。
一个丫鬟捧着红盖头过来,小心翼翼地盖在杨婵头上。
“女侠,好了。”
杨婵伸手摸了摸盖头。
红的。
绣着鸳鸯。
她嘴角抽了抽。
这剧情,还挺入戏。
就在这时。
外面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声音。
唢呐声、锣鼓声,热热闹闹的。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老妇人喊了一声。
杨婵被丫鬟扶着,站起身。
刚走到门口。
“砰” 的一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几个穿黑衣服的护院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抱着膀子,一脸嚣张:
“人呢?张老爷等着呢!磨磨蹭蹭的,找死啊!”
老妇人吓得一哆嗦,连忙陪笑:“来了来了!这就来!”
杨婵在红盖头底下,眉头皱了皱。
这演员,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嚣张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她也不说话,任由丫鬟扶着,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顶大红花轿,八个轿夫站旁边,吹鼓手吹得正起劲。
杨婵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子晃了晃,抬了起来。
吹吹打打的,往前走。
杨婵坐在轿子里,闲着没事,掀了点盖头,从轿帘缝隙往外看。
街上的人都在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李家老爷又要娶亲了?”
“也不知道谁家的姑娘被看中了,唉,可怜哟!”
“嘘!小声点!别让李家人听见!”
杨婵:“……”
气氛组都有。
这货为了搞个剧情,还真下血本。
轿子走了约莫一刻钟,停了下来。
“到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轿帘被掀开。
杨婵被人扶着,下了轿。
她脚刚落地,就愣了一下。
不对。
这地方…… 不是什么李府。
她从盖头底下偷偷往外瞄。
眼前是一片极大的开阔地,摆满了桌椅,一眼望不到头。
桌上摆着酒菜,坐满了人,少说也有几百号。
红绸子从这头拉到那头,红灯笼挂得密密麻麻,跟一片红海似的。
正前方,是一座高台。
高台上挂着大红的喜字,两边是龙凤蜡烛。
这排场……
也太大了吧?
一个强抢民女的游玩剧情,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杨婵心里有点犯嘀咕。
就在这时。
一只小手伸了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软乎乎的,小小的。
“新娘子姐姐,我带你过去呀~”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听着多少有些稚嫩,大概八九岁。
而且还有点耳熟。
杨婵愣了一下。
这声音……
怎么在哪里听到过?
她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来。
小女孩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心台阶哦~”
小女孩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声音软乎乎的。
杨婵被她牵着,走上了高台。
站定。
旁边有人高声唱喏:
“吉时已到 ——”
“一拜天地 ——”
杨婵:“……”
行吧。
剧情还挺完整。
她配合着,微微弯腰,拜了一下。
“二拜高堂 ——”
杨婵再配合。
旁边的司仪又喊了:
“夫妻对拜 ——”
杨婵:“……”
到这里,杨婵顿了一下。
前面拜两下,她还能宽慰是应付剧情流程,但这夫妻对拜,她就没法儿配合了,心里别扭得慌。
行了!
就演到这里吧!
杨婵没弯腰,而是一把掀开红盖头,同时抬起抬手一掌,往对面的“新郎”拍了过去。
然而。
掌风刚到对方面前一尺。
杨婵的手,硬生生停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对面站着的人。
一身大红圆领袍,箭袖束腕,腰间系着黑色革带。
头发没梳髻,就那么随意地散着,被风撩起来。
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的、痞里痞气的笑容。
李河东。
杨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离李河东的脸只有不到一尺。
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李河东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师姐。” 他笑着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一上来就这么热情啊?”
杨婵:“……”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宝批龙是跑来客串了?
不对!
她下意识地扭头,往高台上看。
高台正中央,摆着两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修得一丝不苟,脸上绷得紧紧的,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但眼神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李道陵。
右边那个,穿着一身枣红色的缎子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开了花,正用手绢擦眼泪呢。
奶奶。
杨婵:“……”
她的脑子,更乱了。
爷爷?
奶奶?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就在这时。
一只小手拽了拽她的裙摆。
杨婵低下头。
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扎着两个丸子头,脸蛋粉嘟嘟的,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手里还举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两枚戒指。
小姑娘看着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小婵姨~”
这丫头!
竟然是念念!
杨婵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全都拼了起来。
老妇人哭诉。
代替出嫁。
红盖头。
拜堂。
李河东。
李道陵。
师母。
念念。
还有这套…… 跟李河东一模一样的大红衣裳。
这不是什么剧情。
这是……
婚礼。
李河东给她布置的婚礼。
杨婵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鼻子酸得厉害。
眼眶也热得厉害。
她使劲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龟儿……
这龟儿怎么……
就会搞些花里胡哨的……
李河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脸上的痞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握住她还举在半空中的手。
“师姐……” 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为了给你个惊喜,就只能把你骗过来了,可能简单了点,但这江湖里,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李河东顿了一下,瞅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杨婵。”
“跟我拜堂吧。”
“就差这最后一拜了。”
杨婵看着他。
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
啪嗒一声。
掉在了大红的衣裳上。
她咬着唇,使劲瞪着他,眼泪却越掉越凶。
“你龟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点发颤。
“你脑阔有包迈……”
李河东笑了。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那你答不答应?”
杨婵瞪着他。
瞪了好半天。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废话!”
“老娘都穿成这样了!”
“你还想让我嫁给别人迈?!”
李河东哈哈大笑,张开胳膊,一把给人搂进怀里。
“好嘞!”
“媳妇儿!”
杨婵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眼泪还在掉。
嘴角,却翘得老高。
这龟儿……
真是……
讨厌死了。
高台上。
李道陵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哼!”
“臭小子!”
“便宜他了!”
师母在旁边用手绢擦眼泪,一边擦一边笑:“你就嘴硬吧!昨天是谁连夜把那套太极剑谱找出来,说要给小婵当嫁妆的?”
李道陵:“……”
他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那、那是给我未来孙辈的!不是给这臭小子的!”
师母笑得更厉害了。
台下。
几百号人,看着高台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先是安静了两秒。
然后 ——
“好!!!”
“恭喜李总!!”
“恭喜杨女侠!!”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混在一起,像是要掀翻整个江湖里。
念念站在旁边,举着戒指盒,眨巴眨巴眼睛。
然后,她把盒子往旁边一放,拍着小手蹦了起来。
“耶!”
“小婵姨变成小妈了!!”
“过年又多要一份压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