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昌坊,
数百人悄无声息地从各个破旧的窝棚中钻出,拎着兵刃,穿戴甲胄朝着坊外列阵集结。
两营的人马,共四百余人!
徐胥步伐沉稳,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悬着那柄古剑。
斗笠男跟在他身侧,不时开口指路。
突然,一只飞鸟落在斗笠男的肩膀上。
他虚握大手将鸟儿抓在手中,取下绑在鸟腿上的信息,仔细瞧了瞧后,神色一变,连忙道。
“徐副使,看来咱们得换个方向了。”
“什么意思?”
斗笠男一脸兴奋地将手中纸条递了过去。
“如今,镇江城内已有两坊都被清理干净,他们换地方了,就在咱们附近不远处。”
“两坊?”
徐胥神色微变,缓缓蹙眉,明显是有些不太相信。
除了两只黑级妖魔以外,城中还有不少灰级妖魔划分了地盘,麾下掌管数十白级小妖。
清理两坊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要杀掉近乎一半的妖魔啊!
他不过是一位领着一队残兵的兵家主将,又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点?
算了!
还是先不想这些!等看了再说吧。
…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
脚程比较快的徐胥便和斗笠男来到了他方才所说的那一坊。
其余兵卒正在身后不远处,清理一些白级妖魔。
徐胥站在一处极高的房顶上垂眸望去,将身下场景尽收眼底。
可下一瞬,那双满是木然的眸子骤然瞪大。
不只是他。
身旁的斗笠男同样脸色大变。
只见街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妖魔尸体。
从街头到街尾,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鲜血汇成小溪,沿着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汩汩流淌,将整条街都染成了暗红色。
其中几只灰级妖魔最惨,不是被钉在墙上开膛破肚,便是被斩掉四肢,吊起来悬空。
那些曾经让百姓闻风丧胆,让兵家夜不能寐的妖气,已然荡然无存。
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气。
当然,街道上不止有它们,还有百姓们。
他们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有人蹲在妖魔尸体旁,用刀割肉,一块一块往筐里扔。
有人端着木盆,接着从尸体脖颈处流出的鲜血,小心翼翼地不让一滴洒出来。
有人拖着比人还高的妖腿,一步一滑地往家里拽。
还有人干脆就坐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啃着烤得焦黑的妖肉,满嘴是血,却笑得合不拢嘴。
望着身下这一幕,站在那里的徐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在边关守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尸山血海,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像现在这样,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副使大人…”
斗笠男站在他身侧,神色同样震撼,低声道。
“咱们……没来晚吧?”
徐胥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走,咱们再去其他地方瞧瞧,万万不能再有漏网之鱼惊扰百姓。”
良久之后,
两人回到原处,眼底的震撼比之前更甚。
他们带着四百余位兵家将此坊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寻到妖魔的半点踪迹。
也就是说,他真的带领那些残兵将此地妖魔清理干净了?
此坊数只灰级妖魔皆是死在一人之手,想必就是那位斩杀黑鲶的兵家了。
可他又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呢?
徐胥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答案来。
…
城主府,镇江守捉城中最为恢弘的所在,飞檐斗拱,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只是如今,石狮早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两头打盹的水猴子,朱漆大门上也糊满了干涸的血迹。
府门之外,是一座宽阔的高台。
青石铺就,台阶整齐,原本是城中举行重大典礼时城主发号施令的地方。
可此刻,高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椅上铺着本应进贡朝廷的明黄锦缎。
一个壮汉端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身簇新的城主官服,绯色袍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
那官服明显是经人特制而成,尺寸比寻常人的长宽都要多出数尺。
可穿在他身上还是紧绷,肩膀处撑得几乎要裂开,袖口只到手腕上方三寸。
那壮汉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面容方正,长髯郁然,目若朗星。
若非他两侧站着两行手持水火棍,面目狰狞的妖魔衙役,单看这副皮相,倒真像那么回事。
台下,无数百姓被妖魔驱赶至此,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将高台处围得水泄不通。
居高一望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一人试图偷偷往后挪,似乎想要离开,立刻便被站在外围的妖魔直接拎起来,一口咬掉半个脑袋。
望着那抽搐后便一动不动的尸身,再无人敢动,人群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中间传来两道粗犷声音。
两只人形兽首的妖魔跪在高台下,正在激烈争吵。
左边是一头长着锋利耳廓的夜叉,穿着不知从哪扒来的破旧长衫,伸着脖子,唾沫横飞。
右边那只则是一头河狸,尖嘴猴腮,眼珠乱转,指着对方的鼻子,声音尖利。
两妖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明明是你偷的!我亲眼看见你从墙头翻过来!”
“放屁!老娘家里的人畜比你多,犯得着去偷你的?”
“那你解释解释,我家人畜的衣裳怎么会在你家院子里?”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你自己扔过来栽赃我的!”
“你…”
“行了!”
“啪!”
一声巨响,惊堂木砸在扶手上。
那惊堂木足有砖头大小,是用一整块紫檀木雕成的,原本是城主升堂时用的器物。
此刻被那壮汉握在手中,用力一拍,竟震得高台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两妖同时闭嘴,缩了缩脖子。
那头黑级鼍龙所化的“城主”,皱着眉头,满脸不耐地瞪着台下那两只妖魔,声音洪亮如钟。
“天天这点破事,吵得本座…本城主头疼!”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却怎么都压不住。
“来人啊!”
他大手一挥。
“先给我各打五十大板!”
几只接近丈高的妖魔衙役应声而出,手里拎着小树粗细的水火棍,每走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听着声音,两只妖魔的脸色顿时变了。
它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所谓的“城主”摆手打断。
“不许现出本体,就用这人身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