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里大部分人都是见过温雪翡的。


    便是四面八方的其他文人墨客,没见过也是听过温雪翡的。


    有温胭脂的地方，就会有温雪翡的名字。


    对比着说,温胭脂若是“文曲神女”般的存在,温雪翡便是“文曲神女”脚边的泥。


    草包，平庸，受人鄙夷,惹人嫌弃,又去不掉。


    即使有些人对她没有偏见，但也没有欣赏她的人,更没有看好她的人。


    先前温雪翡没摘面巾的时候,有的人甚至都不愿意去看她,只着急着赶紧下一试。


    她像一颗小石子,在路边滚了好久好久,可是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


    但今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准确地说，第一眼是被那双点嫣红染清烟的杏眸夺去了全部的注意。


    螓首蛾眉，白水一湖,星墨荡涟漪。


    人们永远会为好听的乐曲,好看的文章,优美的画作等等而喜怒哀乐。


    那是因为,人是有感情的人。


    乐曲落在真情实感的琴师手里,琴师撩拨琴弦,现场或是胸腔意气,或是潸然泪下。


    文章落在真情实感的文人手里，笔是他们的武器盔甲，亦是他们软肋内心,在落笔之时,先喜先忧的，永远是他们本人，其后与阅读者们达到共情。


    画作落在真情实感的画家手里，只消远远看一眼，情绪已然在心里。


    这世上所有能直击心灵的东西，都不是雕琢过后的匠气技巧，而是那一闪而过的灵气。


    可遇，不可求。


    却是，超然脱俗。


    扬州来的沉鱼姬，眸光显露出难得的讶异。


    方才三公主出场，沉鱼姬只是感到危机感，而眼下她却被瞬而激起了胜负欲，可仔细同温雪翡比对后，她却皱起了眉头，心中竟然生起一丝落败之感。


    她自打出生以来，就被教导如何成为最美的女子，所以，沉鱼姬的感触兴许是在场人里面最深的。


    温胭脂清冷决绝，三公主雍容华贵，而她柔美娉婷。


    他们三个是第一试最为有力拿下头名的候选者。


    而这其中，温胭脂跟她的风格是最为适合寡淡白衣的，两人都没改装。


    各凭本事，将自身优势突出最极。


    三公主有盛世容颜加持，又将白衣改的与她的风格合衬些，虽未能发挥至极，但也算持平。


    而温雪翡，沉鱼姬生在扬州，江南才子们对温雪翡什么印象，她约莫是知道的。


    同为女子，且她自幼进入这行当，面上光鲜，背后却也受过不少鄙夷，所以她倒不像旁人那般鄙夷或是嫌恶温雪翡，甚至还对其有几分同情。


    有这样一个姐姐，本就承载压力，世人会对她苛责更多，在这样的情况下，性格怯弱非常正常。


    可这是一个慕强的时代。


    弱者好像天生自带着错，没人会在意一个弱者的心思。


    便是沉鱼姬同情温雪翡，但也止于同情。


    可沉鱼姬也深刻地明白一点。


    强者越强，是锦上添花。


    弱者逆袭，却是惊艳四座。


    谁又能想到，记忆中平庸的草包温雪翡，非常不适合穿寡淡白衣的温雪翡，性格自卑怯弱的温雪翡。


    今日，会成为最适合穿寡淡白衣的人。


    其独特气质，直接碾压了她和温胭脂。


    除却清冷决绝，除却柔美婀娜，还有一种人，白衣为她而生，那便是——


    从凄然苦楚中生出的执着坚韧。


    “美”这一个字，若是赋予了情感，便是有了灵魂，远胜于皮相的美感。


    那般的真情实感，才能美的直击心灵。


    为何说是能碾压？


    便是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今日却在温雪翡身上，融为一体，淋漓尽致。


    全在那一双眼眶泛红的眸子里，悉数体现了出来。


    虽不知温雪翡是遭遇了什么。


    可大家能从那双眸子里，感受到她卑怯的痛苦，未有眼泪，却是最为戳人软心。


    这是沉鱼姬最为擅长的魅惑人心手段，若是换成她，定然会将这种“卑怯的痛苦”加上几分娇柔，越发引人怜惜，效果要比单纯的卑怯痛苦更好上几分。


    所以，如果温雪翡眼里只有凄楚的痛苦，做法也只是比她以往要聪明一些，以往她会掩饰痛苦，没有发挥出女子的天然优势，大家只看得到自卑，根本不会同情她，这次不知为何却是没能压抑住，暴露了出来。


    世人会同情她，但同情不会帮她赢过在场所有人。


    所以，温雪翡眼里更多了一层意思。


    执着坚韧。


    像是从泥泞里生长出的花。


    她卑怯的苦楚，众人感受的到，可众人更能感受到她咽下苦楚，依旧坚定地去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漂亮的杏眸，虽有些颤动，但内里透出的执着坚韧，众人看到分明。


    像定海神针般，没有丝毫动摇。


    她从卑怯痛苦中，生出了执着坚韧。


    世人看得到她身上的污泥，可在那污泥的衬托之下，世人更能看到她耀眼的美丽。


    情绪是能感染的。


    即便没人知道温雪翡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那双眼里的真情实感，望而心揪，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位文人墨客。


    其后，他们缓缓回忆起了温雪翡的过往，各有产生一些联想。


    想着那个自卑的温雪翡，想着那个躲在温胭脂身后的温雪翡，想着那个受言语奚落的温雪翡，想着那个从来没被人正眼瞧过的温雪翡。


    他们好些人沉默了，在视线里，在回忆里，都仔仔细细瞧着这个曾经被他们疏忽的女子。


    他们在反思过往，想着她的卑怯，是不是有一分曾是自己造成的。


    周遭的一切，沉鱼姬有注意到。


    她倏而有些愣怔。


    想起扬州画舫里最为有名的教导姑姑曾有言之。


    “世上大多美人，美则美矣，却在皮不在骨。”


    “而那真正的美人，却是在骨不在皮。”


    “像你，你魅惑旁人，用的是你皮相的柔弱，何时能用你内里骨相的魅力去吸引住旁人，你才算真正的本事。”


    “姑姑，何为骨相的魅力？”


    “不可言说，但你若是遇上，便一眼明之。”


    ……


    沉鱼姬再看温雪翡，眼神便多了变换，之后，久久不太平静。


    她的皮相明明不适合寡淡白衣。


    可周遭众人被其眼眸里的情绪感染冲击心灵后，再观其容颜。


    只会觉得不是她不适合白衣，是白衣衬托不了她的美。


    容颜绝色，骨相倾城。


    赤子开道，百花无色。


    ……


    一瞬间的安静。


    温胭脂，三公主，魏子行甚至在场大多数人都未有回神。


    温雪翡一手开窗，另一只手却在掩在屋内，紧紧攒住。


    她不知结果，却也不想放弃。


    她只余光轻轻扫着，她心心念念的那人的动静。


    她一点点看过去，一开始本是想偷瞄。


    可是……


    当温雪翡视线触及那双清寒的墨眸时。


    温雪翡动作便有了顿停。


    她看见辜长思轻轻抬了手，修长的手指微动。


    交叠。


    拍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