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辽国皇帝穆昱衣襟大敞，拨弄着怀里的胡琴，乐声苍凉而癫狂。


    细细看去，那胡琴弦上还沾着血，方才，皇帝就是用这把胡琴，敲碎了一个大臣的头。


    因酒色过度，皇帝身形消瘦，突出的肋骨随着呼吸起伏，面色也浮现出病态的酡红。


    近些年来，皇帝益发嗜杀，他杀人不需要任何理由，一时兴起，便要夺人性命。


    宫人们见怪不怪地拖走了面目全非的尸身，脑浆和鲜血和殿内铺设的豹皮毯子融为一体，好似吞吃血肉的野兽。


    还未登临九五时，穆昱是辽国宗室中少有的贤王，他谦逊有礼，博学好问，且爱惜百姓，例行节俭。


    但辽国国势如蜩如螗，内有贵族鱼肉百姓、享乐无度，外有慕容氏虎视眈眈，皇帝也不过是被推上去的傀儡而已。


    无数次的挫败逼疯了皇帝，酒水和寒食散更是加剧了他的疯病。


    皇帝喜怒无常好杀人，确实能起到震慑朝堂的作用，百官噤若寒蝉，唯有皇帝身边的绿珠容色平静。


    她不在乎虫豸的死活。一曲《太平歌》终了，皇帝起身，不知是去后宫，还是又发现了什么折磨人的新法子。


    宦官忙不迭地宣布退朝，众臣纷纷松了口气，今日又捡回了一条命，委实值得庆贺。


    慕容氏蛰伏百年，总算东拼西凑出三万大军，可辽国当前能拿出来的军队比慕容家还不如。


    满编十万人的京畿禁军，如今还能有两三万不能战的老弱病残就不错了。


    钦差更是去一个死一个，直到皇帝放弃整饬军备，身后中两箭，还被判定为自杀的荒诞戏码才结束。


    还不到而立之年，皇帝便已是满头白发，他声音沙哑:“绿珠姑姑，我是不是错了？”


    “陛下尽力了。”绿珠道。


    她没必要说谎，清风过明月的谶言即将应验，承接了清城公主灵力的慕容晏，便是覆灭辽国的天命之人。


    辽国境内民怨沸腾，皇帝绝嗣，掌权的出连太后不得已，才选了穆昱这位素有贤名的皇族旁系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登基的第二年，穆昱便赐死了太后出连氏，大力整顿吏治，清丈田亩，还打退了南下扣关的蠕蠕，以及辽国穆氏的宿敌，慕容家主。


    可惜这都是表象，辽国早就烂透了，换一个有能力的帝王，也只是回光返照罢了。


    皇帝没有服散，神智尚且清明，他苦笑:“左右我也没多少时间了，随它去罢。”


    绿珠垂下头，没有说陛下还年轻这样无关痛痒的话，说了皇帝也不愿意听。


    皇帝清醒地意识到，他活不久了，但这也是他所期望的，在云京城破前死去，亡国之君的耻辱就和他无关了。


    死了也好，皇帝吟唱着草原流传了百年的送葬曲，宣判了新一轮杀戮的开始。


    云京城中人人自危，慕容晏却气定神闲地在辛夷小筑饮酒，辽国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不急于一时攻下云京，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