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马车停了，是风停了，是声音停了，是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卓然能到，车夫的声音戛然而止，马蹄声消失了，甚至连他自己的心跳——那本就被压制到极限的心跳——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黑暗，更浓了。
不是车底暗格的黑暗，是一种活的、有质感的、像墨汁一样缓缓流动着的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这辆马车、这辆车上的所有人，都吞入一个无底的深渊。
桀桀桀……
笑声，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像是用生锈的铁片刮过瓷器，尖锐、刺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卓然不到说话的人，但他能到，在那株百年老柳的横斜枝桠间，正悬浮着一个漆黑的身影。
阎罗鬼帝！
百年修为，九幽阴风掌，叶鼎天现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水月心……那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带着湿漉漉的寒意，老夫等你很久了。
马车车厢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病入膏肓？阎罗鬼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卓然那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敢让你做鱼饵。可惜啊可惜，在老夫的绝对实力面前，这等小伎俩……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道莹白的光芒，骤然撕裂了黑暗。
那光芒是从车底爆发的。
不是剑光，不是刀芒，而是一双眼睛——一双燃烧着莹白光芒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睁开，像两颗从地狱深处升起的星辰。
阎罗鬼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百年修为养成的灵觉，在那一瞬间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啸。那不是预警，是哀鸣，是野兽在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恐惧。他到那辆紫檀香车的车底，一块木板无声碎裂，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不是向上，不是向前，而是——
向下。
卓然的身形在落地的瞬间便贴上了青石板，像一条游鱼滑入了深水。
不可能！他尖啸着，身形从枝桠间暴起，双掌化作两道漆黑的鬼爪，直扑地面上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你不过是区区……
区区什么？
卓然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他的身形依然贴地，双手依然按在青石板上，莹白的眸子却抬起，直直地向从天而降的阎罗鬼帝。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战意。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野兽，在看一个自以为聪明却步步踩进坑里的……可怜虫。
区区一个，被叶鼎天当成打手的可怜虫？
话音未落，卓然按在地面上的双手猛然一掀。
不是掀石板，是掀。
至尊神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不是线，不是网，而是一片莹白的。这片海以卓然为中心，以老柳为支点，以整条柳叶巷为边界，瞬间淹没了所有。
阎罗鬼帝的鬼爪在这片中凝固了。
不是被挡住，是被。那漆黑的阴煞之气像墨汁滴入清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稀释、被同化、被转化为某种更原始的、更虚无的……太虚。
你……你这是什么功法？！阎罗鬼帝的声音终于彻底变了调，从尖啸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某种近乎哀求的颤音，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这是什么功法？
这是送你的。
卓然的身形终于动了。
他从地面弹起，不是飞跃，是。灰布长袍在至尊神功真气的裹挟下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掌——
拍阎罗鬼帝的胸口。那一掌轻得像春风拂柳。却聚集了卓然八成内力。
阎罗鬼帝没想到卓然会不讲武德突然出手，仓促之间只能调集六成内力挥掌抵挡。
噗——阎罗鬼帝一口黑血喷出，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那株百年老柳的残桩上。树干应声而裂，碎木四溅。
但他毕竟是百年魔头，岂会如此轻易落败？
只见他双足在残桩上一蹬，身形借力回旋，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漆黑的鬼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十指箕张，竟有寸许长的阴煞之气凝成实质，如十柄淬毒的短剑，直取卓然咽喉！
九幽阴风爪！盘龙老人在马车旁失声惊呼，公子小心！这是阎罗鬼帝的成名绝技，中者全身经脉冻结，无药可救！
水月心此刻已吞服解药，三息之内，龟息散的效力如潮水般退去。她只觉丹田一热，五成功力已然恢复，身形一掠便出了车厢，落在盘龙老人身侧。她目光如电，紧紧盯着场中那两道身影，右手已按在腰间软剑的剑柄上。
盘龙前辈，她低声道，卓公子他……
莫急。盘龙老人眯起一双老眼，络腮胡子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圣龙教的至尊神功，至刚至阳，正是九幽阴煞的克星。且看下去。
场中，卓然面对那十道阴煞爪影，竟不闪不避。他足尖轻点青石板，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飘然后退三尺，同时右掌缓缓抬起，掌心向上，做了一个的姿势。
至尊神功·龙抬头！
随着他一声低喝，掌心骤然爆发出一团金紫色的光芒。那光芒初时如豆，瞬息间便膨胀成一轮小太阳，将整条柳叶巷照得亮如白昼！阎罗鬼帝的九幽阴风爪影撞入光芒之中，竟如飞蛾扑火，几声便消散无形。
地老若在当场，必定要拍烂大腿叫好。
阎罗鬼帝面色大变，身形急退。他百年修为，从未见过如此霸道的内力。那金紫色的真气不仅至刚至阳，更带着一种奇异的之力——他的阴煞之气每与对方接触一分，便被化去一分，仿佛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你……你这是什么邪功？！阎罗鬼帝的声音已带颤音，老夫纵横江湖八十余年，从未见过能化去九幽阴煞的功法！
卓然不答，只是缓缓收掌，金紫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他抬眸看向阎罗鬼帝，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让魔头心悸的威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