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依曼本来还有些警惕,在古堡中住了两天之后,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蓝眼睛的姑娘对她确实很好,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从不限制她的自由,她可以在古堡中随意走动,也可以到外面的山崖上散步,欣赏周边的风景。
至于需要诊治的病人,也确实存在——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患的是陈年旧疾,不至于立刻致命,也确实需要调理,周依曼便开了几服药,叮嘱他按时服用,慢慢调理。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到让周依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只是遇到了一个好心肠的姑娘,请她来给一个老人治病,并没有其他目的。
慢慢的,周依曼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蓝眼睛的姑娘,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跟她聊起一些外面的局势。
不是在饭桌上,就是在散步的时候,或者在给她送茶点的时候,很随意的语气,像是随口一说,聊些家常,说的内容,却让周依曼越来越心里发毛。
“周姑娘,你听说了吗?沿海那边的战事,好像又吃紧了,日岛人又增兵了,沿海的守军压力很大,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晚饭时分,蓝眼睛的姑娘坐在周依曼对面,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里淡淡的关切,像是一个关心时事的普通女子,在跟朋友聊着最近的新闻。
周依曼听了,心里一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处微微泛白。
“沿海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守军伤亡大吗?”
蓝眼睛的姑娘摇了摇头说。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路过的人说起,好像挺惨烈的,死了不少人,到处都是哭声,惨不忍睹。不过,你们福王手下的将领,确实个个都是硬骨头,守着那片海岸线,一步不退,硬是让日岛人寸步难行,也是够厉害的。”
又过了几天,蓝眼睛的姑娘在陪周依曼散步的时候,又随口提了一句。
“周姑娘,你听说了吗?古兰那边,好像也出事了,凛度人和达斯迦联手打过来了,古兰边境的守军损失惨重,防线都快要守不住了,也不知道你们的王上,现在该怎么办,真是让人揪心。”
周依曼听到这个消息,脚步猛地一顿,手中的药篮差点掉在地上,转头看向蓝眼睛的姑娘,急切地问道。
“古兰?古兰怎么会出事?”
蓝眼睛的姑娘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语气里无奈。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道手,真假都难辨,具体的情况,恐怕只有前线的人才知道。不过,周姑娘,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们的王上那么厉害,肯定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周依曼心中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在无声地扩散,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无法安心。
又过了几天,蓝眼睛的姑娘在给周依曼送茶的时候,又随口说了一句,让人无法忽视的意味。
“周姑娘,応国那边,也出事了,王宫都被攻破了,听说兰妃娘娘都被困在地宫里了,差点没逃出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真是让人担心。”
周依曼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蓝眼睛的姑娘,声音有些发颤,难以掩饰的紧张。
“応国?応国王宫?兰妃娘娘?她……她怎么样了?她逃出来了吗?你知不知道她具体的情况?”
蓝眼睛的姑娘摇了摇头,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情感上的波动。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听说,你们的王上,亲自去救她了,应该已经救出来了,毕竟王上亲自出马,总不会失手吧?你说是不是?”
周依曼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已经凉了的茶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蓝眼睛的姑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知道得这么清楚?”
蓝眼睛的姑娘看着她,微微一笑,笑容里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就像眼前古堡深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看不真切,也猜不透。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周姑娘,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就可以了。我只是想请你在这里多住些日子,等外面的局势稳定一些,再送你离开,这样对你对我都好,不是吗?”
站起身,端起茶盘,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古堡深处,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寂静,以及周依曼心中那片越来越浓的困惑和不安,在夜色中缓缓扩散,无法平息。
周依曼坐在窗前,望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山崖,握着已经凉透的茶杯,久久没有动弹,在黑暗中沉默着,思考着,始终想不透,蓝眼睛的姑娘,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她把自己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忽然想起当初的阿嬷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眼睛,是看不到底的,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那一层而已。”
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方被夜色笼罩的大地,目光中复杂神色,被薄雾笼罩的远山,在夜色的掩映下,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她不知道,在这座古堡的深处,蓝眼睛的姑娘的书房中,墙上的舆图上,已经被画满密密麻麻的标记,每一个标记,都对应着三国的一个关键节点。
戚福在沿海海岸待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等来卢绾的消息,等来了自己身体的又一次恶化。
清晨,站在海边,望着远处海面上的雾气,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
旁边的赵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摔在地上。
赵横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沉——戚福的嘴角,溢出一丝暗黑色的血。
“王上!”
赵横的声音都变了调。
戚福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看到手指上暗黑色,说了一句。
“叫岳余来。”
岳余被赵横连夜找了过来。
给戚福把了脉,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搭在戚福的腕上,沉默了很久,才松开手,医者特有的、冷静的沉重。
“王上,我跟你说过,你体内的毒,我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治。你这次从応国到沿海,一路奔波,连番作战,气血翻涌太多次,毒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的边缘。再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三个月。”
戚福靠在礁石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三个月?够了。”
岳余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转过身,去给戚福煎药,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戚福喝完药,召集了几个将领,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摊开了一幅舆图,讨论着当前的局势。
古兰已经失陷,北境大营还在被围攻,応国元气大伤,凛度人和达斯迦正在古兰的地界上烧杀抢掠,而最让戚福感到棘手的,是西域骑兵。
亲自见识过骑兵的战斗力。
在応国边境的伏击战中,虽然冲了出来,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
西域骑兵的装备和战术,都跟草原上的游牧骑兵完全不同——纪律严明,配合默契,进退有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不是靠个人勇武作战的部落骑兵。
铁甲厚重,正面冲锋很难击穿,弯刀弧度大,在马背上挥砍时杀伤范围极广,战马也比草原马高大,冲锋时形成巨大的冲击力,正面硬撼很难占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