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云城。
吴六带回来的不只是消息。
还有一张图。
是林默的兵力部署图——从北境到古兰到虞国边境,每一处驻扎多少人、粮道怎么走、暗哨在哪里,全标得清清楚楚。
戚福把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东西哪来的?”
“林默大营里一个管后勤的书吏。姓孙,欠了赌债,被我拿捏住了。”
“可靠吗?”
“可靠。他赌债欠了三百两,我替他还了。他说只要不让他掉脑袋,什么都给。”
戚福把图收起来,走到窗前。
“吴六。”
“在。”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吴六想了想。
“按少主之前说的——不急。等他撑不住。”
“等?”
戚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吴六心里一紧。
那不是隐忍。
是恨。
被压了太久、终于要冒出来的恨。
“我等了多久了?”
戚福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像淬了毒。
“我看着阿黛尔一个人守凛度,我帮不上忙。我看着林默一步步把我的东西抢走,我只能忍。”
一拳砸在窗框上,木屑飞溅。
“现在他还要屠镇?他要把那些认我家旗的人全杀了?”
吴六没敢接话。
“我告诉你——”
戚福的眼睛红了,没掉泪。
“我不等了。”
“少主——”
“传暗线的令。”
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吓人。
“所有福王令的人,三天之内,到指定位置集结。不用等月圆了。提前。”
“那明线呢?”
“明线照常。王符该发发,该传传。但暗线——”
走回桌前,把兵力部署图重新展开,手指点在古兰和虞国边境的交界处。
“从这里切进去。不打古兰城,打他的粮道。断他的补给线。让他八万人——饿着。”
抬起头。
“他想一口吃掉所有?我让他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凛度城。
班震把最新的情报报上来的时候,阿黛尔正在擦拭铜扣。
“林默要屠镇。”
班震说。
阿黛尔的手停了一下。
“屠哪里?”
“古兰周边三镇。说是不服他。”
阿黛尔把铜扣放下,拿起一块绒布慢慢擦。
“他倒是有魄力。”
“王妃,咱们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去救?”
阿黛尔看了他一眼。
“我拿什么救?我出城,凛度就空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班震闭嘴了。
阿黛尔把铜扣擦干净,举到灯下看了看。
“不过——”
她忽然笑了。
“这是好事。”
“好事?”
“他屠镇,就是把自己往绝路上推。那些镇子的人,本来可能还在犹豫——是跟他还是跟戚福。现在他一屠,犹豫的人全没了。全得倒向我们。”
把铜扣塞回袖中。
“班震,你去做一件事。”
“王妃吩咐。”
“把林默要屠镇的消息,散出去。不是散给百姓——散给还在观望的旧部。让他们知道,跟着林默是什么下场。”
“是。”
班震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把上次从林默空营里搬回来的粮食,拿出三成。”
“三成?干什么?”
“送给古兰周边那三个镇子。”
阿黛尔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是白送。是借。告诉他们——凛度阿黛尔,愿与诸位共患难。粮先吃着,以后的事,以后说。”
班震愣了。
“王妃……这是在拉拢人心?”
“这是在买命。”
阿黛尔的声音很淡。
“林默用刀,我用粮。他杀人,我救人。到最后——那些人会记得谁对他们好。”
转过身,灯火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戚福在外面打天下,我在后面给他攒人。他需要的不只是兵——是人心。人心这东西,林默不懂。但我懂。”
笑了一下。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我守的凛度,不是白守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粮、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筹码。等戚福回来的那天,我要让他看到的,不是一座空城。是一个他随时可以接手的——天下。”
同一夜。
林默在帅帐里对着沙盘,把古兰周边三个点用红笔圈了,又圈了一遍。
喀隆在帐里喝酒,喝到第三壶的时候开始骂林默,骂完了又开始笑。
阿依娜骑着马,在夜色里往南走。
腰间的小囊随着马背颠簸,里面的东西发出细碎的响声。
韩绍在落雁城的府邸里,对着契书琢磨怎么把五成变成六成。
戚福在渡云城的小院里,把兵力图烧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阿黛尔在凛度城楼上,望着北边的天。
风把她的披风吹得很高。
周依曼在古堡的窗前,把安神药倒进花盆里。
药汁渗进土里,紫色的草叶晃了晃。
每个人都在算。
每个人都在抢。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
而月亮挂在天上,冷眼看着这一地的贪心,一个字都不说。
犹豫的人,最怕的不是死。
是等死。
古兰周边三镇——青石、柳溪、驼岭——这三个地方的人,曾经都是戚福治下的。
有的是老兵退伍回乡,有的是当年分田时分到地的农户,有的是跟着戚家商队跑过货的脚夫。
他们不是不想反。
是不敢。
林默的兵就在古兰城里,离他们最近的不过二十里。
八千人的刀枪架在脖子上,谁敢动?
林默要屠镇的消息,像一盆滚水泼进油锅。
最先炸的是青石镇。
一个叫老詹的退伍卒,当年在帐下做过什长,断了一根手指,回乡开了间铁匠铺。
听到消息的晚上,正在炉子前打一把菜刀。
刀打了一半,他停了。
把烧红的铁条插进水里,的一声,白雾腾起来。
婆娘。
他头也没回。
把地窖里那把枪拿出来。
婆娘手抖了一下。
你要干啥?
不干啥。
老詹把菜刀从水里捞出来,看了看刃口。
就是不想等死。
同一夜。
柳溪镇的里正孙寡妇——男人死在戚福手里的那个——把镇上七户旧部的人叫到自家院子里。
林默要杀咱们。
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高,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你们是想跪着等他来砍,还是站着跟他拼?
没人说话。
不说话就是怕。
孙寡妇看了一圈。
怕就对了。我也怕。但怕有什么用?他屠镇的命令已经下了。三天后,这三个镇子就是坟。
一个年轻后生站起来。
孙婶,咱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孙寡妇说得很干脆。
但死也得分个死法。跪着死是狗,站着死是人。
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展开——上面画着一把钥匙。
这是上个月有人塞在我门缝里的。我不知道是谁给的,但我知道意思——福王令到了。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布。
所以——有人在等咱们动。咱们动了,他就会来。
沉默了很久。
老詹的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墙进来的,手里提着那把没打完的菜刀。
我先动。谁跟?
七户人,站起来六户。
驼岭镇最晚,最狠。
驼岭镇的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良民——是当年的马匪,后来招安了,散在镇子里种地。
手里有刀有弓,只是这些年不用了。
镇上头目叫马三刀,真名没人记得,就知道他杀人只用三刀。
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赌钱。
把牌一摔。
弟兄们,林默要灭咱们。你们说怎么办?
干他娘的。
就这么定了。
子时。
没有号炮,没有战鼓,没有任何像样的起事仪式。
就是三个镇子的人,拿着菜刀、锄头、铁叉、旧刀枪,从三个方向往古兰城摸过去。
青石镇一百二十人,柳溪镇八十人,驼岭镇——最多,三百人。加起来五百。
五百对八千。
没有人觉得能赢。
但没有人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