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其实用不着拉斐尔来说。


    身为“神之识”，犹大比他还要更早一步收到神谕。


    罗德里克脚下步频不变，负在背后的右手却悄然攥紧。


    “事关重大，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面色不改，语气平平地问道：


    “这次的消息来源可靠吗？不会又是撒旦那边递来的情报吧？”


    当初围剿齐格飞，太阳神国便是接到了那位大魔鬼的联络，得知了变形怪王庭的异常，这才有了后续的《屠龙计划》。


    可过程中，他们又一度遭遇了疑似“熔炉”的袭击，险些导致计划功败垂成。


    拉斐尔闻言脸色一讪，脑子里下意识便浮现出了那个气息和蘑菇一样古怪、脑壳锃亮的精灵游侠。


    “不，陛下。这次是有实证的。”


    “两个月前，伏尔泰格勒在短短七十五分钟内，连续遭受了三十七次【万里赤土】打击。”


    他妈的傻逼弗雷德里克！


    罗德里克额角青筋抽动，心底暗骂。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可每次听人提起，他还是一肚子的火。


    “按理说，英灵殿和灵峰此前已被惊动，无论如何都该有所反应。可直到现在，女武神与龙王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我知道。”


    国王语气平静地反驳：


    “但【万里赤土】最终也没真的落下，只凭这一件事，便断定镇世三柱都出了问题，未免还是有些武断。事关主神莅临，你们最好谨慎一点。”


    “陛下提醒的是。不过证据并不止这一项。”


    “哦？”


    罗德里克侧眸瞥了他一眼。


    拉斐尔斟酌片刻，这才继续开口：


    “我听说，在黑袍宰相的国葬上，那位雷光骑士曾当众刺杀您未遂？”


    当时的他正在旧都配合弗雷德里克对付梵赛提。关于“雷光刺王”一案，也只是事后从沙利叶口中听了个大概，具体内情并不清楚。


    “是。”罗德里克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这件事他不想往深了谈。


    毕竟在这帮天使眼里，他如今和麦克维斯理应早就彻底决裂了，谁能想到，这对姨侄就在两分钟前刚刚联手完成了一场瞒天过海。


    不得不说，自从麦克维斯铸就史诗之后，无论是战力还是功能性，都已经到了一个近乎独步天下的地步。除非是魔王勇者这个层次的强者，否则放眼整个奇兰，恐怕很少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也是得益于她的帮助，罗德里克才有了斡旋的空间。


    嗯，不愧是自家小姨。再怎么说，到底还是靠得住的。


    至少比弗雷德里克那个神经病强多了。


    罗德里克在心中默默给雷光点了个赞。


    “其实当时……副君殿下为了保护您，已经展开羽翼了。”


    拉斐尔接下来的这一句话，却让罗德里克的脚步猛地停顿。


    他骤然回头盯着对方：


    “你说什么？”


    “是真的，陛下。”


    拉斐尔认真颔首：


    “副君殿下当时已经显露双翼。可直到祂离开奇兰，女武神那边都没有任何反应。”


    “天国副君”米迦勒的强大是独树一帜的，这位炽天使长只要展开一对羽翼便能匹敌魔王勇者。


    “……”


    “………？”


    罗德里克久久沉默，灿金色的眸子缓缓眯起。


    难怪祂当时走得这么干脆……


    所以，还是麦克维斯那个莽妇害的？


    不。


    不止。


    是一个麦克维斯，一个弗雷德里克，这两个狗杂种一前一后地替【伊甸】摸清了镇世三柱的状态，也让太阳神国下定了全面掌控奇兰的决心。


    我操了……


    一时间，罗德里克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两眼都有些发黑。


    其实，早在真理被自家大哥赶回伊甸的时候，他就隐隐有了些预感。


    此时此刻的奇兰大陆，真理败退、三柱异常、魔勇不在。撇开魔大陆那一头不谈，【太阳】在奇兰已经没有像样的对手了。


    再考虑到太阳神国此前为了《屠龙计划》已经砸下去的庞大沉没成本，这次想顺势一口吞下整个奇兰，倒也算不上多么难以理解。


    平心而论，罗德里克对此其实并不反对。


    奥菲斯帝国没有在“浪潮”中崩溃，反而借机清除了积弊，接下来只会变得更加强悍。


    而【钢铁之蛇】——那条环大陆铁道，距离落成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面对这样一个正在飞快膨胀、愈发可怕的邻居，摩恩的确需要更多力量。


    来自太阳神国的支援，无疑是提升国力最快的途径。


    事实上，这段时日罗德里克本来也一直在不停地向上头伸手要援助。


    只是。


    他从未想过，援助会如此“慷慨”，神明竟然打算亲临奇兰助阵。


    想来十之八九，是受了真理的刺激。


    可这不行。


    对于罗德里克而言，其他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唯独这一点绝对不行。


    因为——


    “因此，陛下——”


    身侧的拉斐尔这时敛去了先前的激动，神色郑重地转向罗德里克：


    “圣女这次必须迎回来了。”


    ——作为太阳圣女的克琳希德，和真理圣子亚当一样，是世间少有能够承载神只种降临的容器！


    国王藏在身后拳头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却是淡然点头：


    “……到正厅说吧。”


    …………


    …………


    嘎吱——


    殿门敞开，“神之识”与“神之舌”并肩步入王座之间。


    大殿之内，包括教宗沙利叶与马可在内，一众教会高层早已齐聚于此。


    罗德里克目光一扫，很快便落在其中那名右臂格外粗壮的男性圣徒身上。


    “神之右腕”，圣腓力。


    这是近来补充的新圣徒，或者说……新的天使容器。


    而此刻，腓力除那条肌肉虬结、明显异于常人的右臂之外，头顶还悬着一轮钢蓝色的辉环。那辉环边缘呈锯齿状，远看像一枚缓缓转动的齿轮，旋转间竟隐约发出兵刃摩擦般的锐鸣。


    天使九阶之中，除了上三阶“御前七翼”拥有独一无二、象征各自权柄的特殊辉环外，其余六阶天使的辉环特征都相对固定。只需看上一眼，便大致能判断对方所属的阶位，与奇兰大陆的职阶体系有几分相似。


    天使九阶第六阶——能天使（powers）。天国的尖兵，镇压与武备的代名词。


    罗德里克眸光微沉，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拉斐尔。


    智天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注意到国王陛下不善的视线。


    “参见天使长大人。”


    “参见国王陛下。”


    在众人的致礼声中，罗德里克坐上狮子王座。拉斐尔则捧着圣典，立于王座左侧。


    “你谁啊？”


    国王连半句寒暄都懒得给，直接冲着那名能天使开口。


    “腓力”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然德基尔，见过‘小耶和华’。”


    话音落下，他背后随之展开四只金属质感极重的羽翼。片片羽毛狭长锋利像是打磨过的刀片，与寻常天兵洁白柔顺的羽翼大相径庭。


    四翼天使。


    换算到奇兰大陆，便等同于超凡者，也就是ss级。


    不过奇兰大陆的超凡者屈指可数，可在太阳神国，中三阶的四翼天使却是以万来计数的。


    罗德里克看着他，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怎么没听说神国还派了一位能天使下来？”


    然德基尔依旧低着头，姿态恭敬：


    “回陛下，在下是奉吾主之命前来，替操劳国事的您分担一二，也是协助搜寻圣女殿下的下落。”


    “噢~”罗德里克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声，“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日前，我们已经锁定圣女的位置，她此刻就在伏尔泰格勒的城中。”


    然德基尔的语调平直，基本没有起伏，和他的外表一样像架只会照令运转的机器。


    国王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右手握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沉闷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拉斐尔的眉头不由得抖了抖。


    拉斐尔站在一旁，眼皮不由轻轻跳了跳。


    犹大的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对于任何绕开他、擅自行事的举动，这位国王向来厌恶至极。


    《屠龙计划》执行时，包括米迦勒在内的几位六翼天使，就没少因为类似的事挨他喝骂。


    可这一次，偏偏是神明亲自下的旨意。即便是犹大，也不好忤逆了。


    眼见殿中的气氛越来越僵，拉斐尔轻咳了一声，主动接过话头：


    “说起来，圣女殿下这次选的藏身处倒真是巧妙。躲在旧都，藏在真理的庇护下，难怪王都这边一直找不到线索。若不是这次花腐病恰好爆发，恐怕我们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她的行踪。”


    这自然是给罗德里克递台阶。


    克琳希德就是他放跑的，这事儿别说拉斐尔，整个教会心里都有数。真要说罗德里克对此毫不知情，连鬼都不会信。


    “起来吧。”


    国王这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像是压下火气后的疲惫。


    “都准备准备，三天后随我去旧都拿人。”


    “回禀陛下。”


    然德基尔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头顶那轮钢蓝色的齿轮辉环加快了转动，边缘甚至隐约迸出几粒火星。


    “事关神降大计，片刻都耽误不得。我等打算即日动身，前往旧都迎回圣女，还请陛下恩准。”


    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拉斐尔、沙利叶，乃至下首那几位圣徒的目光，都齐齐投射向王座上的金发青年。


    罗德里克眯着眼眸，脸色已是再不加掩饰地铁青一片。


    对于寻回圣女这件事，教会其实一直都抱着颇为微妙的态度。


    说重要，当然重要。可若说重要到非她不可，倒也未必。


    毕竟圣女的意义就是用来孕育下一任“神之识”。她的优先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属于能寻回最好，实在寻不回，等罗德里克将来有了子嗣，再从中重新挑选一位，也不是不能接受。


    罗德里克摆明要保克琳希德，虽然不清楚他这到底是出于王者对权威的维护，还是兄长对妹妹的保护。但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圣女，去触犹大的霉头，实在划不来。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神明要亲自降临奇兰。


    原本无关紧要的克琳希德，瞬间变得至关重要。这已经不是罗德里克耍耍脾气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急到深夜约见妹妹，甚至连哄带骗地先把她送去奥菲斯。


    他已经护不住她了……


    而据他所知，如今这片大陆上还有可能逆转乾坤的人……只剩下一个。


    “那……”


    默然了许久，国王才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贵使自便喽。”


    “谢陛下。”


    能天使低头领命。背后四只金属羽翼微微振动，片片羽毛摩擦出细碎而冷硬的锐鸣，像一架蓄势待发的杀戮兵器。


    …………


    …………


    黎明时分，天边浮起一抹极淡的朝霞，薄薄地铺在摩恩北境的山坳间。


    莱恩咽喉，边关前。


    “那我就送到这儿了。”


    麦克维斯双手叉腰，看着面前经过一通乔装改扮后的克琳希德与小西蒙。


    这些日子，她时不时便会去摩恩各地“插眼”。凡是她到过的地方，只要留下一柄附着青电印记的武装，下次便能直接靠【飞雷神】跳转过来。


    但再怎么样，她也不可能去奥菲斯境内“插眼”。


    如今麦克维斯可是货真价实的史诗骑士了，一旦被奥菲斯那边发现她私自入境，那就是重大外交事故，形同宣战。


    她只能把人送到边关，接下来还是得克琳希德自行前往伦蒂姆德。


    “到了奥菲斯以后，自己当心点。”


    雷光收起平日里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难得认真地叮嘱道：


    “千万别暴露身份。万一让奥菲斯人把你扣下，事情就更麻烦了。拿到药以后赶紧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说完，她又转头瞪向旁边的小西蒙：


    “还有你，看好公主殿下，别让她乱来。”


    “是！”


    小西蒙挺直身子，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


    作为“牛马不为奴”商会曾经的大金主，这趟奥菲斯之行，他自然得跟着一道去。


    只是他对抗腐素没那么上心，主要是去找齐格飞的。


    和小西蒙的亢奋相反，克琳希德这一路上却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昨晚哥哥的态度实在太古怪了。


    与其说是让她去求药，倒不如说……更像是要她去求援？


    这其中的缘由，只怕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且，她心里其实也很清楚。


    虽然临走前，她还向“浪潮”的大伙保证，自己一定速去速回。


    但实际上这次离开后，她多半是回不去了。


    “算了，能把药送到就足够了。”


    克琳希德默念了一声，抬头望向南方那片仍旧被夜色笼着的遥远天际：


    “大家……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