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镇，盘龙镇。光听“祖师尧”说，离l县城八百多里。可具体在哪个方向，属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县，我是一无所知。


    “哗啦啦。”


    忽然间，房间外传来了一阵椅子拖动的摩擦声响。


    孙庭长！王副检的声音再次传来，音量比方才大了不少，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的状态。他似乎已经站起了身，对着老爸说道：这事给你添麻烦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我就告辞了！


    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挪动了两步。


    王检客气了！老爸的声音紧随其后，跟着从饭厅里传了过来，沉声说道：您放心，我尽力而为。不过您也知道，有些事情我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毕竟——还要考虑上一级的指导意见。


    明白，明白。王副检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笑着回答道：孙庭长，只要有你这一句话就够了！


    王检。老爸的声音里带着推拒的意味，说道：这些东西您带回去。


    别别别。脚步声停了下来，两个人似乎正在拉扯着什么。


    王副检推辞道：一点小心意，就当给你女婿道喜的。今后，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也不少。


    那——还要劳您多关心。老爸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沉吟了片刻才松了口。


    “呵呵呵。”


    王副检笑了起来，又说道：彼此彼此。


    嫂子，留步，留步，不用送了，不用送了。


    脚步声渐小，朝着小卖部的方向移了过去。然后是外面大门被拉开的声音。


    我赶紧起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走到饭厅里，门帘哗啦一响，老爸老妈低声嘀咕着什么，一前一后就走了进来。


    老爸眼神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走到饭桌边，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老妈则收走了茶杯，顺手把王副检提来的那两瓶酒和礼盒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提着东西超里屋走去。


    我趁机凑到老爸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爸，他跟你说了什么呀？！


    老爸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说道：你最好不要管这件事。


    我可不是想管小亮的事，但是这阻止不了我想知道他到底来干什么的好奇心啊。我嘴上没有说，紧跟着又追问道：他是不是想要收拾小亮？！


    老爸身子一滞，转过头来，神色严肃地看着我，压低声音呵斥道：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了，不准出去乱说话！


    “嗯嗯。”


    我使劲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他打算怎么做啊？！


    老爸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终于开口说道：他自然是想判得越重越好了！


    判得越重越好？！我有些惊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问道：那——小亮能判多久？！


    “唉——。”


    老爸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我，那目光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问道：你真的想知道？！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


    老爸低头思忖了一下，才重新抬起头来，说道：我已经翻过卷宗了，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他这件案子最高可以判到一年，和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一致。


    一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眼前忽然闪过了n城监狱里看到的景象——沉重的铁门，那些穿着囚服、排着队走向监舍的背影。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那毕竟是坐一年的牢！


    所以。老爸的眼神变得古怪了起来，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又继续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检察院的公诉书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刘亮是未成年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全国已有的案例实际量刑都会非常慎重。


    如果是我判——。老爸的神情忽然有些犹豫起来，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位置，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爸，如果是你判，你会怎么判？！我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赶紧又问道。


    三到六个月。老爸抬眼缓缓看向了我，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带着一种特有的审慎和沉稳，说道：而且是缓刑。


    缓刑？！我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进监狱，在监外执行。老爸解释道：然后定期到当地派出所报到，汇报近期表现情况。


    可以不进监狱？！我心里默默地想着：好像这样也挺好的。不用被关进去，也不用穿那身囚服，听起来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但是——。老爸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说道：刚才王检找我，提出，让我想办法顶格判决！


    老爸的话锋忽然一转，把我的思绪猛地拽了回来。


    顶格？！我微微一怔，王副检的意思还是要把小亮送进监狱！


    “呼——。”


    老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带着一丝沉重。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十分为难地说道：难啊——。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接这个案子了！


    说完话，老爸没再理会我。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转身就朝着里屋走去。


    我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既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肆儿。老妈从里屋走了出来，说道：早点洗漱，累了这几天了，好好休息一下。


    “哦。”


    我回过神来，点头应道。


    老妈又看了我一眼，回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了起来，似乎是洗起了刚才的茶杯。


    洗漱完之后，我回到了屋里，又在桌前坐了下来，看着桌上那个书包发了一会儿呆。


    顺手把抽屉拉了开，准备把书包里的东西收捡起来。


    可是一拉开抽屉，就看到了那个安静地躺在角落里的酒葫芦。


    袁姓老人的酒葫芦。


    深褐色的葫芦身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在一堆杂物里格外醒目。


    差点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我叹了口气，把手伸向了酒葫芦。心里想着：也不知道袁爷爷究竟出了什么事，人现在又在哪里？！如果可以的话，还得想办法找找他的下落。


    我的心情有些沉重，抓着酒葫芦试图把它拿起来看看。可是一抬手，却感到有一种顿挫感。


    我偏头一看，发现绑在酒葫芦上的布带，被抽屉里的一堆杂物压在了下面。


    我用力扯了一下，试图把带子扯出来。


    可是，那根带子还没完全扯出来，却从抽屉的一角带出来了一个东西——一团小小的、揉皱了的彩色纸团，随之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