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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心理疗愈与心理师

    左休言很重视这次谈话。


    这是熊御安第一次对她袒露心扉。


    熊御安不喜言语,不喜表达情绪,当她愿意表达的时候,不仅标志着熊御安对她的信任,也是她想排解情绪和烦闷的信号。


    同时也将是一次疏导的机会。


    左休言不会主动“说教”,那是自视过高的自以为是。


    作为心理师,更不会遇到谁,看到有些状况,就对谁长篇大论。


    这几天的相处里,左休言所做的一切,不仅有对熊御安的疗愈和帮助,也赢得了熊御安的信任。


    熊御安这一次,才算一名来做咨询的来访者——已经做好诉说准备的来访者。


    在心理疗愈里,来访者虽然需要帮助,也知道需要告知心理师自己的情况,可面前的人总归是陌生人。


    她要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来,把藏在深处的伤痛再次撕开给人看。就算是一个平时表达流畅的人,也很难启口。


    甚至不知道说出口后,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来访者面对的是一种未知,一种危险,她会紧张,害怕。


    心理师需要以各种方式,引导来访者恢复平静,让对方接纳心理师这个人,让来访者愿意诉说。


    很可惜,这一方面很多心理师做得并不好。


    一些心理师走着套路化的模板,上来问着年龄、学业、工作、家庭情况、生活情况,还有不着边际的问题。


    与其说在询问,不如说在审讯。


    一问一答,一问一答,机械而死板。


    然后听到一些“重点”问题,“刻板”的矛盾,就猜测那是“病因”,然后追加询问。


    反而让来访者心烦。


    来访者得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保持着“这是专业人士,这样问应该没有问题”的想法,强逼着自己忍耐,然后去回答。


    都说心理师是指路明灯,可实际上?


    ……


    所以,左休言进入领域后所做的,看似和心理疗愈的流程毫无关联。


    但如果带入到更真实的现实里——熊御安坐到了她的咨询室里。


    那这几天左休言的做法,就是让熊御安保持在安心舒适的环境里,让她尽可能地放松,去释放情绪。


    关上门,让她熟悉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让她知道,这个环境私密且安全,不会有其他人闯入。


    让她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尽可能地放松身体。


    容许和接纳她的各种哭泣和不安,给予所能给予的安慰。


    先不逼着她诉说,也不过多询问。


    让她知道,眼前的这名心理师,无害。


    没关系,我一直在这。


    没关系,你也可以一直这样。


    直到你觉得好受。


    这几天的事件,就像是那些来访者坐到室内后,脑内盘旋地所有事件,像是风暴像是海啸席卷。


    左休言在等待。


    等待熊御安。


    几天后,她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爆发完后,她恢复到一种可控地悲伤中,已经暂时中止了哭泣,也愿意主动诉说。


    就像是那些经过十几分钟,或者半小时,甚至更久来舒缓情绪的来访者,终于度过了第一个阶段。


    熊御安看到了她的等待和真诚。


    卸下了防备,也变得柔软而脆弱。


    ……


    “我羡慕……那些在朋友身边的人。”


    “她们总是能一起玩,好像怎么样都行,没有任何的距离。”


    “她们可以随便拿走她的零食,随便要各种想要的东西。”


    “我不敢。”


    “我害怕说错话,她就不再理我。”


    “我害怕如果我主动要了,她会觉得我事多。”


    “我经常远远看着她。”


    “她身边总是好多人,大家都很喜欢她,她真的好受欢迎,而我什么都不是。”


    “她愿意跟我搭话,我就很开心了。”


    “她能喊我,只喊我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是下楼买个东西,我都好开心。”


    “可是……”


    熊御安沉默了,声音有些颤抖。


    “我……她……”


    又是一段沉默,像是在压制哭腔。


    “前几天,下楼陪她买东西。”


    左休言敏锐察觉不对,熊御安在隐瞒,她刚刚想说的绝不是这段话。


    她想说的还没有说出来。


    但左休言没有打断,只是将这个节点记住。


    看着熊御安的眼睛,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在听。


    “她借钱,我刷了卡,其实我的余额不多了,五块钱可以吃一顿饭。”


    “我想着她会还的,她答应了的,过去这么多天,她没有提一句。”


    这件事,左休言从画面里看到过,也十分清楚。


    但熊御安并不知道,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跟别人谈起。


    左休言不会觉得多余,自己看到的始终是自己看的,真正的情绪和想法,得熊御安自己说出来才行,那才是真正的事实。


    “我想她是忘了。”


    “毕竟钱很少,只是五块。”


    左休言感受到很沉重的情绪。


    那是句子里隐藏在更深处的含义。


    熊御安说的不仅仅是钱。


    她说的,是她自己。


    ——她很不重要,所以,被遗忘很正常。


    或许熊御安本人都没意识到。


    “我其实并不在意,但是,我只是觉得……”


    “都答应了。”


    熊御安又沉默了。


    左休言看着她的表情,她又压下了真正想说的东西,真正感到痛苦的原因。


    或许是平时并不经常表达,她会不自觉地压下真正的情感。


    这时候,不能再等熊御安说话了。


    她说了这么多,如果这边没有反应,虽然在认真听,可是对对方来说,会成为一种变相的催促,很容易被理解为,我等着呢,你倒是往下说啊。


    现在该做的,不是评判,而是承接住她的情绪。将自己理解的意思告诉她,向她确认是否正确。


    心理师的理解并非绝对正确,沟通中应该避免歧义。


    每个人对同一个词的感受和理解都千差万别,就算两个来访者说的是同一句话,背后代表的意思也大相径庭。


    “你很重视朋友,也很害怕她的离去。”


    “借钱的事情,你在意的不是数额,而是她对你的那一份承诺。”


    “你对她没有按时归还的事情,有不好的感受。”


    “是这样吗?”


    左休言其实还分析出了很多事情,但不是目前该说的。


    这很容易打乱熊御安的思绪,偏离她最初想要表达的事情。


    此时御安该说的想说的明显还没说完,左休言想等她全部说完再进行。


    “是……”熊御安心中安定了些许。


    想告诉姐姐的时候,就是觉得姐姐不会在她说这些事时做出讨厌的行为。


    但其实她仍然有些害怕自己说的什么话,会激起姐姐的批判。


    看到姐姐仍然像水流一样平缓地流淌,熊御安被堵住的感觉又消失不少。


    更多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怎么能忘呢?”


    左休言知道,这不是责怪,更像是无助。


    熊御安盼望对方记得,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是不是借得多点,她就会记得了。”


    熊御安说得很慢,与其说在陈述,更像是疑问。


    她不确定。


    左休言感受到熊御安话里情绪变多了,不像刚刚那么表面了。


    熊御安因为对方没有还钱,而在怀疑自身存在什么问题。


    表面是钱,其实在探讨的是两人的关系。


    这话更是熊御安内心的挣扎与疑惑——


    如果自己付出多一点,对方是不是就能记得了。


    左休言道:“你想她记得,并还钱,对吗?”


    “嗯。”


    “而且,你想她主动来还,而不是你主动去要。”


    熊御安愣了一下:“是的。”


    “你不想去要,但你觉得如果不开口,对方肯定永远也记不起来了。”


    “对……”


    “同时,你不想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你想让对方知道。”


    熊御安心惊,她没有这么想过,可是姐姐说出来后,却被戳中。


    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这样想的。


    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也被姐姐看穿了。


    左休言问道:“对此,你有想做什么吗?”


    熊御安摩了摩手指:“我什么都没做……我有想和她说,还钱的事情。但我不敢。”


    “是什么原因不敢呢?”


    熊御安顿了一下:“只有那么几块钱,就为了几块钱提起来,她肯定会觉得我很小气。”


    “嗯。”左休言点头,“还有吗?”


    “我不想因为几块钱就被讨厌,那样她肯定更不会想和我接触了。本来,本来我们也不是很……很要好。”


    “那样我,可能就再也不能和她说话了。”


    “如果其他人知道,我会被更讨厌的。”


    熊御安说着,微微皱起了眉头,明显有了些紧张和焦虑,她可能已经想象到一些糟糕恐怖的场景。


    左休言理顺这些话的逻辑。


    “你认为,如果主动要钱就是小气,然后会被朋友讨厌,引发绝交,甚至会连带周围的人对你的评价都会变糟?”


    熊御安道:“是的。”


    左休言问道:“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催还钱她就会认为你小气?是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熊御安想了想,愣愣道:“没有发生过。只是我觉得。”


    “嗯,明白了。那有没有人催她还钱后她就生气了,和她的朋友断交的事情发生?”


    熊御安又思索了片刻,有些没底气了,声音变弱了些许:“好像也没有。”


    左休言安抚道:“没有关系,我只是和你一起分析这些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和概率性。”


    “如果,它们发生的概率极低,或者根本不会发生呢?你还会这么害怕吗?”


    熊御安摇摇头:“不会了。”


    “那她有没有在别人身边,因为催还钱,而说一些坏话的情况呢?”


    “她……她不是那种人。”


    左休言轻轻微笑:“那很好啊。”


    这是很常见的自动负性思维。


    简单的说,就是一个人无意识不受控制地想到地偏负面的想法。


    而这些想法不是通过某些具体的例子和逻辑判断出来的。


    熊御安一想到主动要,就立马联想到小气,然后事件的严重程度不断升级。


    但是帮她一层一层分析后,发现,这些事情没有一个例子和证据可以证明。


    “以你的了解,她不是认为催钱的人是小气的,也没有因为这种事和朋友断交,更没有说别人坏话。”


    “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


    “御安,你借了朋友的钱后,你忘记了,几天后朋友来找你要钱,你会觉得这个朋友很小气,在斤斤计较吗?”


    熊御安快速摇头:“不会。是我的错,我想赶快还掉……”


    刚说完,她的心突然轻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那些想法,好像并不正确。


    担心的事情都很多余,不仅不会发生,也没有想象的那么严重。


    朋友说不定是自己这样的想法呢?


    之前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左休言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已经发现了刚刚想法中的漏洞。


    那么第一阶段也算完成了。


    这些只是表象,这个行为背后所隐含的恐惧,还没有被真正解决。


    而此时,话题可以更加深入了。


    “御安,我们来假设一下。”


    “假设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你的朋友因为这件事和你断交了,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你会有什么感受?”


    熊御安紧皱眉头。


    “我不想这样,我很害怕。”


    “我不想和她失去联系,我,我只有她这么一个朋友。”


    “如果没了她,我就什么都没了。”


    “班上的同学,我不怎么和她们说话,她们也不想和我说。”


    “本来我就已经很糟糕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朋友是唯一能给我作证的,如果她都这么觉得,我……我不知道。”


    熊御安想起了很多事情,家里对妈妈有口难言,和老师无法反驳。


    班里那么多人,她又怎么敢说出什么呢?


    熊御安说出的话很混乱,她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深深的恐惧已经开始蔓延,好像现在她就在那样被千夫所指的场景里,孤立无援。


    “所以,其实这件事的根本,不在于还不还钱。”


    “而在于,你一直担心和在乎的,是朋友关系和周围人的关系,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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