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你需要尝试一下对等回应。”
“对内，你需要做到不再委屈自己，尝试表达和建立起自己的边界。”
听到有些生疏的词汇，熊御安有些疑惑：“对等回应是什么？”
“很简单的理解就是，别人做什么，你就回应什么，她给你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就和数学公式似的，等号两边的数字是一样大小的。”
“态度方面，对方如果热情，你就热情。对方冷淡，你就冷淡，对方敷衍，你就敷衍。”
“行为方面，对方如果帮你的只是一个小忙，你就也只帮她一个小忙。她给了你一个小礼物，你就回应她小礼物。她给你贵重的礼品，你就回她贵重的礼品。”
熊御安微微皱眉：“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好像不该这么相处啊？这不是像算计似的吗？好像很斤斤计较。”
左休言微笑点头：“当然，这只是非常理论的一种说法。真实的相处肯定不会像数学一样。”
“我这样说，只是为了方便你的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互动，一种比较健康的人际关系，本质其实是收益与成本的平衡。”
“你单向的付出，会打破这种平衡，你俩之间的相处模式是不对等的。这样会导致你自己情绪内耗，也会对自我造成伤害。”
“你可以将朋友这一层关系细分一下。”
左休言考虑了一下引用人际边界理论，然后转化成简单的模式讲给御安听。
“把亲密度画成金字塔，最下面一层是陌生人，上面是普通同学，更进一层的是普通朋友，然后更上一层的是好朋友，最后是亲密挚友。”
“你对那位朋友的付出，已经不是普通同学，也不是普通朋友的范畴了吧？”
“但对方把你划在的是哪一层呢？”
熊御安猛地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这种分层，朋友也有不同的亲密度，而不同亲密度该有不同的对待方式。
目前来说，对方什么表现，自己都回应的是热情，是积极，是全心全意的付出。
但对方角度来说，自己只是她的一个普通同学，所作所为也是对待同学的态度，说到底，就是不在意。
这完全是错位的。
“当然，你也不用心急，这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
“我现在希望的是，你可以先有一个概念，然后在日常的生活中，从一些小事开始尝试，开始做起。”
“你可以慢慢的寻找到你的边界，然后将它稳固下来。”
熊御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感觉，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理解。”
“没有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熊御安扬起微笑：“好。”
“那姐姐你说的这些是对外吧？”
“对内我需要怎么做呢？”
“我觉得，你可以先从小事上表达自己，一个最简单的行为就是——拒绝。”
“拒绝？”
“是的，让你不舒服的事，不满意的事，你先说出一个‘不’字。”
熊御安皱了皱眉，这事听起来简单，但对她来说是很稀少的事。
她很少在生活中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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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拒绝真的有用吗？
跟父母拒绝过那么多次，哪一次她们有听进去过呢？
何止是拒绝，光是解释也没有听。
拒绝了以后，只会引发更严重的事情。
渐渐地，熊御安不敢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比起那个还未发生的未知的结果，那目前这些糟糕好像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忍耐，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遇见不开心的事，不舒服的事，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压住那种不好的感觉。
如果让自己不要产生那些情绪，受到的伤害就当没有过吧。
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承受住，而那时她会做的……
只有哭泣。
“我试过，但并没有用。”
“妈妈她，其实爸爸也是……每当我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们总是打断我。”
“如果我说了什么，只会更严厉的训我。”
“我很害怕。”
“那我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拒绝。”
左休言点头：“我明白你的不容易，发生这样的状况对你来说也很痛苦。”
“不管是没有拒绝，还是拒绝失败，你都会受到伤害。”
“因为这还涉及到父母权力的问题，所以你的拒绝很容易失效。想让目前这种状况改变，并不是那么简单。”
熊御安抽了抽鼻子，太好了，姐姐没有说我不行。
随即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是在拒绝姐姐。
姐姐提了意见，自己反驳了她。
没有顺着她的话说，更没有答应她。
好像在姐姐这，拒绝并不会引起什么严重的后果。
这带给了熊御安一种奇妙的感受。
“那我该怎么做？”
“每个人都有边界，你现在相当于是在和父母的边界产生了交集，摩擦。”
“但你的边界，不仅仅是对父母的，在家庭里的。还有你在校园中的，和朋友之间的。”
“我们之前的谈话里，我也知道你对人际关系很注重，很怕自己的言行举止会影响周围人，让目前的状况变得更难以控制。”
“我想，你可以尝试，先从最容易最简单的开始，先从拒绝跟你关系最浅的人开始。”
“比如说，你的同桌。”
“你觉得怎么样？”
左休言并非命令，而是在询问熊御安的意见。
“嗯……”熊御安想了想，“大概是可以，但我，还是有点害怕。”
“害怕是很正常的，没有关系，你能说一下你在害怕什么吗？”
“我怕他说我抠门小气，会和别人议论我，有可能还会骂我，或者背后给我使绊子，甚至动手……”
“我明白了，那么你能想一下，当有别人拒绝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做过这种事呢？”
“我不太清楚，我不是很了解他。”熊御安想了一下。
突然回忆起那天早上，自己好像有拒绝过一次，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摁住了作业。
本来伸手要拿走东西的同桌，只是嘟囔了几句就走了。
那几句话虽然也不好听，但也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
在自己接受的范围内。
而且今天学校里，他也没有做任何事，还是那样听课的时候不听课，该抄作业的抄作业，也没有和自己说什么话，也没有找自己的茬。
熊御安的心里突然轻松了不少。
随即，犹犹豫豫地道：“他好像不会动手，也不会使坏。”
左休言微笑道：“那很好啊。证明他这个人并非那么恶劣不堪，事情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或者你也可以反过来想，如果这些事会发生的话，我们有没有办法来解决？”
熊御安琢磨了一下：“他什么样，班里的同学其实都知道，如果说我的坏话，周围人未必会相信他。”
“如果他敢动手，老师会管的，学校里的走廊上还有操场都有监控的，他不敢做什么。”
“而且……我还有姐姐你！”
“你一根指头，他估计都要被打飞了。”
熊御安像是想到了那个场景，突然笑了一下。
这下又哭又笑的，但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
“对嘛。”左休言也轻轻一笑。
“那是不是现在觉得，拒绝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嗯！”熊御安点头，十分肯定地嗯了一声。
“那……之后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我会去试试。”
“好的呀。”左休言轻柔应道。
“当然，拒绝也是有方法的。”
熊御安问道：“就和有的话别人愿意听，有的话别人不愿意听，虽然意思都相同，但效果可能起到的不一样，对吧？”
“是的，真聪明。”
“我们现在就只抓住一个重点，那就是你平和的，不带攻击性的，说出对方行为带给你的感受，后面加上你的要求。”
“我们现在来模拟一下情景，同桌要借你的作业，你想怎么表达？”
熊御安思考了一下，努力把束缚都抛掉，鼓起勇气道：
“你借我作业，很可能会影响我，会弄脏我的本子或者弄出折痕来。”
“以前借给过你，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我当时就很难过。很可能这一次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那我会很不开心。”
“也可能会弄丢，我就无法按时交作业。”
“所以我不想给你借我的作业，你还是去找其他人吧。”
熊御安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用眼神询问左休言。
“很棒，你讲出了原因和感受，还说出了你希望他要做的事，这样表达很棒了。”
左休言给予肯定。
“那太好了！”熊御安感到开心，哪怕这些话不是在和同桌讲，但这样说出来，心中曾经压住的石头好像也被挪开了一些。
那被撕毁的本子造成的伤痛，那些难受，好像被化解开了不少。
“好神奇。原来只是说出来，就已经能好很多。”
“是的。从某种方面来说，你正在明确你的边界。”
“之后你就朝这个方向，不断的尝试和调整就好了，这就是你的第一个小目标怎么样？”
“等你应对他也轻松了以后，我们再慢慢去拒绝其他人。”
“好的，姐姐。”
左休言点点头，那么第3阶段也算完成，现在该进入第4阶段了。
“御安，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个人想跟你交朋友，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她，我把她的状况跟你说一下，你帮我分析一下怎么样？”
“可以啊，你说吧。”
“她对书本很爱惜，放东西也特别整齐，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
“嗯……我觉得不错的呀。”熊御安不觉得能到达朋友的标准，但这样的人她并不讨厌，毕竟总比到处弄得脏兮兮，然后把书弄得一塌糊涂的人好。
“明白。而且她呢，平时挺细心的，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会听别人把话讲完，或者做完什么事才去说。”
熊御安经常被人打断，如果有人跟她这样相处，想一想都觉得很舒心。
“那挺好呀。”
“她跟你做了朋友以后呢，见到你就会很开心的笑，也会经常想帮助你，你说什么，她都想帮你，就算自己做不到，也愿意去努力一下。”
熊御安有些惊讶，不由得想象了起来：“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朋友，真的太好了。”
“她这个人，会为你准备很久的礼物，然后送给你。”
“会为此好多个夜晚都没有睡好觉呢，但她绝对没有任何怨言。”
“这么好的人吗？”熊御安有一些心疼。
她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如果自己真有这样的朋友……真的很想珍惜。
“就是这样一个人，你会愿意跟她交朋友吗？”
“当然，我愿意。”熊御安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朋友……”左休言看向熊御安的眼睛，轻缓道。
“就是你。”
熊御安愣了。
“你发现了吗？我说的这些，你都说很好。”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你一直在夸她。”
“你没有觉得她不好，那都是你喜欢的样子。”
熊御安不敢置信，她的心猛地揪疼。
左休言停顿了一下。
“你真的，像你曾经说的那样不好吗？”
“其实……你已经是你喜欢的样子了。”
熊御安的眼睛模糊了，泪水再次翻滚。
她说不清什么样的感受。
好像第一次看见了自己。
她渴求着很好的人，渴望有这样的人在她身边，她希望有这样的人存在。
而此时她才发现。
那个人确实一直在。
“你远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好。”左休言看着她的眼睛。
“你也远比你想象中的喜欢自己。”
“要好好珍惜和保护这样一个宝贵又真诚的你啊。”
“你要好好保护她。”
坐着的熊御安控制不住嚎啕大哭，双膝渐渐蜷缩起来用双臂紧紧的抱住，将脸埋了进去。
黑熊将身子侧了过来，用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身上，像是把她环抱起来，给予她抚慰。
左休言已经给予了最后一份答案。
那一份，熊御安一直在询问的答案。
熊御安哭了很久，也是目前最久的一次。
左休言没有再说任何话。
这样就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