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安二十九年,暮春。
苍梧山深处的洞天遗迹轰然崩塌,漫天碎石裹挟着残余的禁制流光,化作一场盛大的星雨,纷纷扬扬坠落群山之间。
烟尘未散,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已然从崩塌的秘境入口缓步踏出。
来人正是许安君。
他周身玄炁尽数内敛,气息沉稳如山,眸光开合间,隐隐流转着雷霆般的锐利精芒。
若有高人细察便知,他周身萦绕着一层玄妙难言的天地道韵。
这是须臾道基彻底融入丹田后,自然而然衍生出的大道气象。
凝气四重。
距离他突破凝气三重,不过短短一年光景。
这般破境速度,纵览整个东荒,也称得上惊世骇俗。
可许安君面上无半分得意之色。
他立在苍梧山巅,任凭山风猎猎掀动衣袍,目光越过层叠山峦,遥遥望向梁国方向,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思虑。
林默的记忆,始终在他心底盘旋不散。
“天命主角。”
“书中世界。”
“前世看过的修仙小说。”
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如钉入识海的寒钉,久久不散。
他从中窥见了一个名为“蓝星”的异域凡尘,知晓了林默的来历。
他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到了一本修仙小说中。
许安君便是这本小说的主角。
只是林默的记忆里,关于那本小说的内容,仅剩残缺碎片。
可仅凭这些碎片,便足以让许安君心头震悚。
残篇之中,清晰记载着他筑基之前的每一步修行轨迹。
自凝气二重起步,直至最终突破逃跑,突破筑基紫府,竟与他上一世的修行经历分毫不差。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许安君无从解答,只觉心底阵阵发寒。
故此,他决意前往林默的故乡一探究竟,同时游历诸国搜集修行法门。
如今大炎国内可搜集的功法已被他搜罗殆尽,高品阶功法皆被顶尖世家牢牢把持,以他目前的修为,尚且无力与之抗衡。
梁国青溪县林家,便是林默穿越附身的躯壳所属家族,只是梁国边境小县的一支三流世家,籍籍无名。
林默的记忆中,留存着不少林家的细节,家族住址、族人底细,还有他附身的那具庶子躯体,在族中备受欺凌的窘迫过往。
他只想亲眼看一看,这片孕育出异域来客的土地,究竟藏着何种特殊玄机。
此行他未带任何随从,亦未向许苍海吐露真实目的,只以游历四方、稳固修为为由告辞。
如今他在许府地位早已举足轻重,许苍海纵然满心担忧,也知晓无从阻拦,只能再三叮嘱他万事谨慎。
梁国坐落于大炎王朝西南,两国之间横亘着绵延千里的荒芜山野,名为陇野。
陇野之内妖兽横行,煞气冲天,设有禁制,无法飞越,只能靠脚跨越。
但对已然踏入凝气四重的许安君而言,这片荒山野岭,根本不足为惧。
他昼行夜伏,五日时间,便深入陇野腹地。
这一日黄昏,暮色渐沉,许安君行至一处山溪旁,驻足歇息。
他刚蹲下身,掬起一捧清冽溪水,眉心骤然一跳,周身玄炁瞬间本能绷紧。
有人。
他神色未变,依旧低头饮水,神识悄然铺展而出。
果然,溪流下游三十丈开外,一道气息正缓缓逼近。
那道气息修为堪堪凝气三重,却起伏紊乱,明显身负重伤,根基不稳。
片刻后,一道人影踉跄着从密林深处走出。
来人身着青灰布衣,面容清秀斯文,约莫二十出头。
唇角凝着干涸血迹,左臂衣袍碎裂不堪,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妖兽爪痕,伤势骇人。
他望见溪边的许安君,先是一愣,眼底闪过警惕与迟疑,终究是伤势难支,身形晃了两下,重重跌坐于地。
“这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他喘息着拱手,语气虚弱却礼数周全,“在下散修萧云,途经此地,不慎遭遇一头凝气五重妖兽,拼死逃脱却身负重伤,能否容我在溪边暂歇片刻?”
许安君抬眸淡淡扫他一眼,神色平淡无波,只缓缓开口:“溪水无主,自便。”
“多谢兄台。”
萧云如蒙大赦,艰难挪至溪边,以清水简单清理伤口,又取出数枚低品疗伤丹吞服。
一番调理后,他的面色才稍稍舒缓。
“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此番欲往何处?”
萧云性子健谈,伤势稍缓便主动上前攀谈,语气诚挚温和。
许安君未曾应声。
他目光在萧云身上短暂停留,便缓缓收回,自顾自饮水调息。
数十年生死沉浮的修行阅历,让他养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对世间所有人,尤其是在野外偶遇的陌生人,始终保持极致的警惕。
萧云见他冷淡,也不恼,只温然一笑,自顾自说道:“是在下冒昧了。
看兄台行迹,应当也是前往梁国。
此路是陇野入梁的必经之道,你我同路,也算一场缘分。”
许安君依旧沉默不语。
萧云见状便不再多言,安分守己地在溪边休憩,神态坦荡,全然一副寻常旅人模样。
入夜,许安君于溪边燃起篝火,盘膝端坐,闭目调息。
萧云亦十分自觉,静守溪流另一侧,不靠近、不窥探,无半分多余举动。
二人隔篝火相对,一夜无话,相安无事。
子时过半,夜色沉至极致。
许安君双目骤然睁开。
并非察觉异动,恰恰相反。
周遭太过寂静,寂静得诡异反常。
陇野荒林,入夜本该虫鸣阵阵、兽吟幽幽,即便深夜,也自有山野声响。
可此刻,方圆百丈死寂一片,所有声响尽数断绝,仿佛有一只无形巨罩倒扣天地,隔绝了世间一切声息。
阵法!
许安君面色骤沉,猛然望向方才萧云休憩的方位。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他端坐未动,神识如潮水般席卷而出,将周遭百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息一动尽数映照于心。
瞬息之间,周遭天地灵气骤然凝滞,他体内运转的玄炁如同深陷泥沼,被一股无形巨力死死禁锢,运转滞涩不堪。
凛冽杀机自虚空蛰伏而出,无声无息,彻底笼罩整片溪谷。
下一瞬,四面虚空泛起淡淡墨色涟漪,细密的阵纹自地面、树干、溪水间悄然浮现,纵横交错,封死所有退路。
一股阴冷刁钻的阵法之力碾压而下,意图禁锢肉身、封锁识海,将人彻底困杀于此。
这是专门针对凝气修士的隐匿困杀阵,藏于无形、阴毒至极,显然是早有预谋的截杀之局。
许安君眼底寒光乍闪,心中却无半分慌乱。
前世漫漫修行路,他历经无数凶险绝杀阵法,眼前这等粗浅隐匿杀阵,看似诡异莫测,实则破绽百出。
他端坐原地,不闪不避,丹田之内,须臾道基轰然震颤。
一缕浑厚纯粹的天地道韵自体内浩荡喷涌,并非凌厉杀伐之气,而是源自天地本源的规整大道之力。
这是他突破凝气四重、道基圆满融入肉身丹田的根本底蕴,可破万法、镇虚妄。
嗡——
无形道韵席卷四方,凝滞的虚空瞬间松动,禁锢玄炁的阵法之力如冰雪逢骄阳,寸寸消融。
那些纵横交错的墨色阵纹剧烈震颤,发出细碎的崩裂之声,层层瓦解,尽数消散无踪。
瞬息之间,笼罩溪谷的绝杀大阵便被生生破除。
虚空微微扭曲,方才消失的萧云身形再度显现。
他依旧是那副重伤虚弱的模样,只是眼底温善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冰冷。
他抬手便是数道阴冷玄丝,破空射向许安君要害,招式狠辣刁钻,全无半分重伤之人的颓态。
许安君抬眸,指尖凝起一缕雷霆玄炁,随手一弹。
雷光乍闪,快如惊鸿掠影,瞬间击溃所有阴冷玄丝,余势不减,径直轰至萧云心口。
噗嗤!
萧云身躯骤然一僵,体表灵气瞬间溃散,周身生机飞速流逝。
“天地道基?!”
萧云眼底涌上极致震惊,话音未落,身躯便如散沙堆砌,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灵尘,被晚风一卷,彻底消散林间,不留血迹、不存残魂。
傀儡!
许安君眸光沉凝,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意。
他收敛心神,不再停留,身形一闪,驰向梁国方向,心底的警惕愈发深重。
……
梁国,一处阵法封禁的奢华密室之中。
楚清风猛然睁眼,面色泛白,眼底满是惊骇。
“气运连绵……竟是天地道基!!”
他低声怒骂:“他妈的,这东荒到底藏了多少天命主角?!”
“许安君!!!”
他唤出脑海中的配角模拟系统,望着最后模拟结果,眼底神色复杂难言。
“气运值还剩两百百,足够再进行两次沉浸式模拟。”
“这一次,便赌一把!
要么,寻得新的大气运者,进行掠夺!
要么,就死磕许安君!”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开启新一轮沉浸式模拟。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大炎王朝许府,静心别院。
月色清幽,庭院静谧,落木悄然无声。
酩酊大醉的周青云刚被下人抬回卧房,静静躺在床上,浑然不觉周遭异动。
一道极为隐晦的神念波动,穿透镇北侯府层层禁制,无声无息落向西院。
察觉周青云毫无异样,这道神念再度细分一缕,悄然探入他的识海深处。
“许道尘?废物?”
“许安君,许道尘……不应该啊?”
一道轻微的低沉呢喃,悄然在周青云识海响起。
这道神念反复探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良久,那道神念才缓缓褪去,消散无形。
周青云表层识海波澜不惊,内层真灵却骤然苏醒。
“苍梧道人?!”
周青云心中巨震,满是惊愕。
上一世他神识横扫东荒,曾在苍梧山感知过一模一样的神念波动。
“原来苍梧道人并非紫府修士,竟是一尊金丹真君!”
他心中暗自思索,颇为无奈。
若非东荒铁律束缚,他方才定然出手,将这暗中窥探的大能强行留下。
他默默将“苍梧道人”记在心底,随即翻身蒙头,沉沉睡去。
翌日,一则重磅消息席卷整个大炎王朝。
玄溟道宗现世,宗门长老亲至大炎,公开招收门徒。
但凡通过宗门考核者,皆可拜入玄溟道宗修行。
……
东海孤岛,礁石临海。
叶临舟静坐礁石之上,膝头摊着一本以华夏简体字书写的日记。
纸面字迹歪扭仓促,显是落笔匆忙,可字字句句,皆让她心头沉沉。
“我叫楚云舒。
我没有金手指。
我本以为低调蛰伏,便能安稳活下去。
可我错了。
赵寒迟早会找到我,取我性命。
我写下这些,是想告知所有后来者,东荒的水很深,是穿越者的坟墓。
有人身怀逆天金手指,有人一无所有、平凡至极。
但无论有无机缘,我们都在被人猎杀。
这方东荒天地,是一座巨大的戏台。
穿越者杀死其他穿越者,亦或者气运之子,便可以夺取他人的金手指和气运。
我们这些穿越者,便是戏台上身不由己的伶人。
高处始终有人暗中窥视,引导这一切。
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那些主动靠近你的同类。
他们擅长伪装、精于演戏,会不择手段掠夺他人的气运与金手指。
逃……藏起来!!
永远别让任何人发现你的身份……”
叶临舟缓缓合上日记,抬眸望向海平面尽头的沉沉残阳,久久默然无言。
原来如此。
这些时日萦绕心头的莫名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这方天地,早已沦为一座残酷的角斗场。
所有穿越至此的异乡人,都是场中殊死搏杀的戏子。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金丹大能,便是隐匿在暗处、冷眼观战的看客。
她无从知晓这场猎杀博弈的幕后组织者,更看不清对方的真正目的。
“可一味躲藏,真的能活下去吗?”
叶临舟眼底泛起深深的迷茫。
她将日记妥善收起,唤出识海之中那枚鸿运齐天骰,稳稳握于掌心。
骰身温润如玉,流转着淡淡的祥瑞灵光。
她抬手,奋力将骰子掷出。
玉骰凌空,飞速翻转。
最终落定——
六点。
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