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去,兖州深处的绝情柳长得更好了,柳条茂密了不少,冒着绿光的枝条在无风无雨的黑暗里慢悠悠地摆动,像是水中悠闲的水母。
在其中一棵平平无奇的树上躲着刚刚赶来的无月明和天元两个人,西风夜语防守强度确实高了不少,哪怕阿南在正面战场闹得地动天摇,还是有数不清的人追在两人身后,他们只能一刻不停地逃窜,这不免让无月明想起了他当年被水云客一路追杀的时候,虽然他的运气一直很差,经常被人追杀,但谁曾想这次被追杀的时候身边带着的竟然是水云客的天元。
“你看看前面还有人吗?”刚扒在树上的无月明就使唤起了天元。
天元歪歪头,绿色光点在她的面具上闪动,像一只只跳动的萤火虫。
无月明感受到有一束冷冽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他向前挥了挥手,示意天元敌情不在自己这个方向。
片刻的沉默之后天元给出了回答,“西北有一队正往这走,东北有一队刚刚过去,后面在追的不知有多少。”
无月明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你明明不用看也知道。”天元仍然对自己被使唤抱有几分不满。
“眼见为实。”无月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回答道。
“耳听为虚。”天元立马找到了破绽反制无月明。
“老是这么被追下去不是个事,迟早会被围在中间,到时候想跑也跑不了了。”无月明没有和天元再拌嘴的打算,认真思考起了对策。
“可以先回去,跟着正面战场一起过来。”
无月明摇了摇头,“明明正面战场节节败退,他们竟然还要分这么多人来追咱们,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们一定在藏着什么东西,而且很怕被发现,如今退是肯定不能再退了。”
“往前走是送死。”
“我也觉得是。”无月明扭头歪向了天元,“和你商量个事。”
“说。”
“你回去吧。”无月明知道天元不会回答,于是没有给她留话口,接着说道,“我实在想不出你要跟着出来的原因,再走下去就真要玩命了,实在没必要。”
“你觉得我怕了?”
“我算是知道以前他们为什么总说我虎了,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无月明突然笑了出来,“咱们这么说吧,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解决的,少了谁都能解决的,不是你走了我们就会输。这里会死很多人,但不会有你,也不应该有你,有的人能决定自己的命,有的人不行,你是水云客的天元,你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将来几百年的故事都会以你为中心,你不能把自己锁在兖州,天地广阔,有的是地方长见识,这地方不是你必须要来的。”
说罢无月明等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有等来天元的回复,只能再劝,“你说你也不爱说话,比我话都少,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思,你帮了我很多,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我这辈子多半是还不上了,你就当是再帮我一次,别再跟着我去玩命了,我实在是欠不起了。”
憋了半天天元终于说了话,“我真要杀你。”
无月明一个晃悠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干脆从树上跳了下去,一边走一边摆着手,用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说道:“知道了知道了,说了会回去找你的,快回去吧,乖啊,听话。”
天元迟疑了一下也要跳下来,无月明立刻一个转身,“别,你就待在这,你目标太明显了,你这刚入天照还不稳定,修为想藏都藏不住,出去就是活靶子,在这待着等我回来。”
天元慢悠悠地缩回了脚,又坐到了树枝上,看着无月明摇着脑袋消失在了黑暗里,直到飘摇的柳条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才扭头看向了来时的方向,荧荧的绿光不停闪动,就连那张永远在笑的脸也忧伤了起来。
“那个什么,”无月明的声音突然从树下传来,天元低头一看,无月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此刻正站在树底下,低着脑袋,高举着一只手,“你那个……那什么棍子借我用用,用完了还你。”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真的还我?”
无月明闻言浑身上下摸了摸,突然有点后悔,身边跟着长孙无用和阿南两个不差钱的,他怎么就从来没在身上揣点值钱的呢?摸了半天还是摸出了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具递了上去,“这个先押你这。”
见天元迟迟没有接过,无月明便抬头说道,“怎么?看不上?你那个独一无二,我这个也是独一无二,大家都是有市无价,一换一不亏吧。”
天元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脸。
“你那个太新了,我这个上面可都是故事,这两年江湖上能说的上来的事至少一半都有这张面具参与,你要知道对于文玩古董来说品相好的不如刻了字的,我这个上面字多的都可以出本书了。”
天元最终还是接受了无月明这套骗傻子的说辞,她拿过无月明手里的面具,很讲诚信的把那把长尺放在了无月明的掌心。
“谢了,”无月明晃晃手里的长尺,“我去去就回。”
这次无月明是真的走了,但是没一会天元就又有了他的信息,那是西北方向闪起的剑光。
无月明虽然好用拳头,也喜欢拳拳到肉的爽快感,但若真论起来,他也算是秦楼剑宗的非正式传人,只是一直没什么趁手的法器,再加上苏紫传他的剑术总有那么一丝丝的秀气,非到万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用。
而此刻的他没有丝毫的收敛,百丈的剑光开山碎石,一路向北进发,闹出的动静几里外都能知道。
但随着剑光逐渐向北,动静也越来越小,直到重归寂静。
老老实实待在树上的天元捧着无月明的面具摩挲着,这么好的宝贝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伤痕,仿佛真如他所说的刻满了字。摸着摸着天元突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两张面具一左一右放在了膝盖上,摸着自己那张崭新如初的面具发起了呆,直到听到些动静才回过神来。
无月明拿着她的烧火棍似一条蛇一般从地面上掠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一溜烟地窜到了树下。这次他身上没有任何的血腥味,甚至连衣服都没脏,不免让天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在树下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追来之后,无月明便翻身上了树,在茂密的枝条里找了个隐秘的小角落,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
“你这玩意真挺好使的,”无月明把玩着手里的长尺,丝毫没有还回去的意思,“从哪弄来的?”
“我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这是什么话?这玩意难不成是跟你一起生出来的?”
“他们说的。”
“那他们就没给它起个名字?”
天元没有说话。
“他们不给你起名字还有个天元叫叫,这个没名字你怎么叫它呢?”无月明挠挠头,“还是说除了你没人用它?”
天元还是没有说话,但好在无月明是个瞎子,看不到她脸上的窘迫。
“以前可以没名字,但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以前就你自己用它,当然可以没名字,现在我也在用,总不能老叫它棍儿吧,说出去都配不上你天元的身份。”
“这是我的。”
“是你的是你的,我又没说要抢,”无月明摆摆手,满脸的敷衍,“借我用用总可以吧?”
天元忘了东西此刻已经在无月明的手里,果断说道:“不借。”
“不要这么小气嘛,你看现在兖州这个情况,再看咱俩待的这个位置……”无月明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刺耳的破空声随即从南方传来,很快数道流光就向他消失的地方飞了过去,直到没了动静之后他接着说道,“你看吧多凶险,既然你不愿意回去,那咱俩肯定还要一起往前走,怎么也算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了吧?这点东西都不借我用用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借。”
“那你起个名字。”
“你起。”
“我又没你读书多。”
“又不是我要起名字。”
“你的东西你起。”
“你不起我就不借你。”
天元最后还是靠威胁赢得了比赛。
“好我起我起,”无月明无奈地接下了这个艰巨异常的任务,他把手里的长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问道,“这玩意儿什么颜色的?”
“白。”
“那叫白尺怎么样。”无月明一贯言简意赅。
天元唰的一下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无月明,“不要。”
“不是你让我起的吗?”
“难听。”
“那叫尺白吧,尺白怎么样?”
“不要。”
无月明皱起了眉头,心中暗骂:“要你起你不起,我起了你又不乐意,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
但他也只敢在心里骂几句,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些词,“那叫尺素吧,怎么样?”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无月明把尺素丢了过去,“行了行了,知道你读书多,这个名字总可以了吧?”
天元收起尺素,没有再搭话,算是默认了。
二人一时无话,天上却飞过了第二队追击队伍,刺耳的破风声呼啸而过。
沉默着的天元看看天上留下的道道光芒,又看看那边的无月明,他眼上蒙着黑布,看不是睡了还是醒着,“我们还要等多久?”
“五队?”无月明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也许七队?”
天元转回头来,又开始了静坐。
“我怎么觉得……”无月明抬了抬头,把胳膊垫在了脑袋下面,“你比我还积极。”
回答无月明的是指甲在面具上划过的声音。
“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出来吧?木兰山都去过了。”
“嗯。”天元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这次回答的是一片沉默和无月明随后的一声叹息,他坐起身来,靠着粗壮的树干问道,“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
“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出门?”
天元瞥了一眼无月明,轻声说道:“因为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好的,水云涧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方。”
无月明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背过气去,“你们水云客对天元都是当犯人养的吗?”
“你们水云客?”天元反问道。
“嗯?”无月明一时被打断了节奏。
“你看不起水云客?”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无月明连连摇头,生怕一个答错自己就得早死几天,“怎么敢呢?”
“你为什么总要撇清自己和水云客的干系?”天元的指甲在面具上敲了敲,像是催命的铃铛。
“那时候做水云客其实是阿紫姐姐让的,”无月明往后靠了靠脑袋,回忆起了那段也算辉煌的时光,“不管她找了什么理由,但总而言之,是想让我找到些活下去的理由,毕竟当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是先去帮别人实现他们想做的。”
“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无月明郑重地点点头,“清晰且坚定。”
天元看着无月明,久久地没有说话,直到天上飞过了第三支队伍之后,她才张了口,“掌教一直不让我出门,自幼就不让,除了单叔叔以外也不让我和任何人有过多接触。”
“为什么?”
“他只说天照之前不能出门。”
“你们这水云客修的什么功法?也没听说无相魔还有这种要求啊?”无月明忍不住说了两句,但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若是连外人都不让见,那他这个擅闯闺房的人确实是有些僭越了,于是他的声音突然就低了下去,“呃……对不起……这就是你说的因果?”
“是。”
无月明挠了挠头,虽然想不明白水云客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但只要不拦着他找风笑尘报仇那就不重要,“好吧,我知道了。”
天元看看面无表情的无月明,把他的面具递了过去。
“你先拿着吧。”无月明指尖点在面具上,把它又推了回去。
天元伸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便把面具收了回去,或许是无月明的冷漠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便说了一句:“我不是一定要杀你。”
无月明歪歪头,懒散地靠在树干上,一副我的命和我其实没关系的样子说道,“没关系的。”
天元的大眼睛在无月明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天上,绿色的荧光闪耀在她的瞳孔里,像是另一片海洋,“阴晴圆缺虽然结在了缺字上,但悲欢离合却落在了合字上。”
看上去快要睡过去的无月明突然来了精神,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这些年你除了修为以外没什么长进呢,没想到你都会安慰人了。”
“以前也会。”天元眨了眨眼睛,绿色的海洋闪了起来,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你是不是在笑?”无月明突然问道。
“没有。”天元的回答干脆利落
无月明轻声笑了起来,“那笑脸面具都画给你那么久了,也没见你笑过,这世上比我还不像人的真的很少见。”
“我哪里不像人?”
“你脑子不像人,”无月明直言不讳,“我和你比起来都像个正常人了。”
“你肉身不是人。”天元的话是肯定句。
“是是是,”无月明连声应道,“把我的脑子换到你的身子上就能凑一个正常人出来了。”
天元微微蹙起了眉头,朱唇轻启,吐了两个字出来,“流氓。”
无月明一愣,笑得更开心了,“不错不错有长进,都会骂人了。”
天元的眉头挤得更紧,但若是多骂几句就又着了无月明的道,只能攥着拳头说不出话来。
好在无月明的嚣张没能持续很久,因为天上飞过了第四支队伍。
一阵沉默之后换来的是无边的倦意,无月明往下躺了躺,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人再追过来的时候就把我叫醒。”
这下给天元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睡觉?”
“你知道找一个比我厉害又不会害我的人把风有多难吗?”
“我说了我要杀你。”
“知道了知道了,下刀的时候记得快些,我怕疼。”
这种一听就是敷衍的假话让天元不仅皱起了眉,还嘟起了嘴。
感觉快要昏死过去的无月明突然伸出手指向了天元,“你是不是皱眉头了?”
“没有。”天元的回答依旧干净利落。
“还是要多笑笑,你的命哪有那么苦?要是让长孙无用知道你都不会笑,肯定要捶胸痛足地写文章说你白白浪费了那张漂亮脸蛋了。”
天元立马反击道,“你怎么不笑?”
“我经常笑啊。”
“苦笑也算笑?”
“怎么不算笑?”
天元摸向了袖中的尺素,心想着若是此时出刀无月明有几成几率能躲过,虽然她从未杀过人,但拿无月明开个荤应该也算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不过无月明突然的转折打乱了天元的杀人计划。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陪我去送死。”
“又不是为了你。”
“那你为了什么?”
天元一时语塞,等到第五支队伍从头顶飞过,她才小声地说道:“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应该先帮别人实现他们想做的。”
只是躺在一边的无月明已经好久没有动静,不知道这个答案他能有几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