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发动机的声音依旧平稳。
车头先是俯冲下坡，车尾微微翘起，前悬的钢板弹簧被压得嘎吱作响。
到了谷底，没有任何缓冲，车头猛地一抬，直直地冲向对面的上坡。
突突突……
油门声更沉了，后轮碾过湿软的草皮，草屑和泥土从轮后飞溅出来。
车速慢了下来，越来越慢，慢到几乎要停下来。
但发动机始终没有熄火，轮胎在草皮上打了几圈滑，终于咬住了地面，车身猛地一耸，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坡顶。
司机没有停，继续朝下一个坡驶去。
下坡，上坡，转弯，再下坡。
一个接一个，车子始终稳稳当当地前进，没有一次熄火，没有一次陷住。
车身颠簸得厉害，钢板弹簧不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周晓站在水泥地边缘，双手叉腰，看得微微点头。
“叫他开回来。”她对身边的人说。
另一个卫兵应声跑了出去，朝草地远处那辆还在突突突转圈的车子拼命挥手。
开车的卫兵远远看见了，操纵杆一打，车头调转，朝这边开了回来。
车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尤其是四只轮胎，糊了厚厚一层湿泥，轮拱内侧也塞了不少碎草。
卫兵跳下车，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点子，站得笔直，朝周晓行了个礼。
发动机熄火后，水泥地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晓点头示意，问了一句：“这车有差速器了？”
司机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回大小姐，已经安装了。
“听厂家的人说，他们正在设计差速锁，下一批可能就有。”
周晓点了点头。
差速器的原理她不懂。
但章煜给她讲过。
差速器能让多轮汽车顺利转弯，而差速锁则能让车子在极限路况下脱困。
一个是日常用的。
一个是救命用的。
她转身朝身边的人挥了挥手：
“来，大家靠近点。”
胡斌、冯谨、司机，还有几个侍女和卫兵，齐刷刷地围了过来，脑袋凑成一圈。
周晓理了理思绪：“这次我就同意了。但车子需要再改进一下。”
胡斌立刻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夹板，上面夹着一张白纸。
“车子改好了送过来，我就同意让画师画一张。”周晓看着胡斌，“他们想怎么打广告都行，我不管。”
胡斌低头刷刷地记，笔尖在纸上飞。
周晓接着说，手指点着车头方向：“发动机和下面的钢架，不能硬碰硬。
“加一层软连接……
“橡胶垫、弹簧垫，什么都行。
“把震动隔开，别让整个车跟着抖。”
她顿了顿，又指向车尾：“车灯的问题……
“后面也要安。
“一边一个，红色的。
“刹车的时候亮，晚上倒车也能看清。”
胡斌写得更快了，纸页沙沙作响。
西洋画师站在不远处，手里的画笔也没停，在画布上飞快地涂抹，把这一幕定格在画里。
周晓站在人群中央，手指着车子，周围的人低头记录，阳光从头顶洒下。
周晓摸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那辆“四轮一号”：“前轮再往前移一点，最好能挪到发动机下面。
“发动机不能露在外面。
“做一个箱子把它罩住，遮风挡雨。箱子要能随时打开，方便维修。
“前面那一坨散热的……”
她指了一下冷凝器的位置：“在那个位置做成百叶窗或者网状，开车的时候风能直接撞进去。
“别让发动机热坏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皱起眉头：“还有……取个好听的名字。‘四轮一号’肯定不行！太难听了。”
冯谨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
他很想说取名找我啊！
专业的！
要文化有文化，要逼格有逼格。
什么“追风”“逐电”“雷霆”“惊雷”，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四轮一号”强。
可他忍住了。
这时候周大小姐一个人在说话，他插一嘴，多少有点不识抬举。
虽说英华的政治氛围相当宽松。
宽松到冯谨做梦都没见过。
他听说，民间出了不少关于周晓的同人作品，小说、油画、版画，应有尽有。
在这些作品里，周晓的形象正负面各占一半。
有的把她画成英明神武的开国之君。有的把她画成恶魔、怪物、杀人狂、疯婆子。
还有的干脆画成放纵手下胡作非为的暴君。
这种侮辱最高领袖的作品，放在清廷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可英华没人管，居然还能堂而皇之地出版卖钱。
冯谨当时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而且。
他家里面就有小厮在看这些画。
他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在家里搞了一次大扫除，凡是涉及到周晓的作品……
无论好坏。
统统搜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烧完还心有余悸，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火星子飞到别处去。
周晓的目光落在那双沾满泥巴的裤腿上，又抬起来，扫了一眼光秃秃的驾驶座，手指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驾驶室要改一下。
“用一个壳子包起来，不能让人坐在露天地里喝风。
“视线前面安一大块玻璃，两侧也要安，两侧的玻璃要能打开，或者能升降。”
胡斌手都写酸了，甩了甩手腕，笔尖继续在纸上飞。
“我的意思是……”周晓怕大家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司机得坐在一个能遮风挡雨、又不影响视线的地方开车。
“总不能下着大雨，他一手打伞一手开车吧？”
“明白，大小姐。”胡斌边写边点头。
“驾驶室和车厢，在合理的地方装收缩阶梯。”
周晓抬起脚，比划了一下从地面到车厢的高度。
“不要让人爬上去，是走上去。跟上台阶一样，一步一步地走。”
众人憋着笑，嘴角一抽一抽的。
冯谨更是想笑，又不敢。
他心里嘀咕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
一个多简单的事，居然要用动作和白话同时解释。
周晓浑不在意，继续说：“整个车厢和顶盖，用铁皮包起来。
“车板这些地方，用钢板。
“最重要的车架。
“全钢结构，焊死，别给我用木头凑合。
“底盘那些容易沾泥沾灰的地方，要做防锈处理，不能开两年就锈穿了。
“顶盖和玻璃，要有防水措施。”
她顿了顿：“我说的防水，是那种天上开了个窟窿、雨往下倒的那种。
“而不是一点点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