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巧云孤零零地瘫坐在垃圾堆旁。
她看着自己的犹如鸡爪子一样的手,又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散发着馊味的灰色粗布衣服,突然之间,她心中一直对苏妙妙那股刻骨铭心的嫉妒,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她只是觉得……好没有意思啊。
真的,太没有意思了。
重活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难道就是老天爷为了再次向她证明,无论她怎么算计,无论她怎么挣扎,她在苏妙妙那完美到没有一丝瑕疵的人生面前,都永远只是个低贱到尘埃里的跳梁小丑吗?
重生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见证别人的幸福,那这份机缘,何其荒诞,又何其残忍。
她突然间就心灰意冷了,在这一瞬间,这三年和卫长川相互折磨的日子在她的脑海中一一划过,她眼眸幽深决绝,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郑巧云如同一个丢了魂的纸扎人一样,拖着沉重且每走一步都隐隐抽痛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家的小院中。
一进门,屋子里依旧是那股熟悉、三年都散不去的铁锈味与发霉的味道。
“郑巧云!你个贱人!死到哪儿去了?!饭呢?!”
里屋里,骤然传来了拐杖重重砸在床沿上的沉闷响声,紧接着,便是卫长川那由于长年心理扭曲而变得阴鸷、沙哑的暴躁怒吼声。
即使没有进去,郑巧云也知道他又喝了酒。
三年的时间,不仅折磨了郑巧云,同样也将卫长川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粗俗的酒鬼,丝毫看不出曾经那个温和的模样。
因为断了一条腿,他转业后的前途尽毁,在机械厂里只能干些闲散的杂活,还有面对周围的或同情或嫌恶的眼神。为了逃避现实,他爱上了喝酒,一开始还知道节制,后来就变成了酗酒。
那点残疾补贴和工资一大半都花在买酒上。他的脾气变得极度暴躁,每天下班回来的唯一乐趣,就是用言语各种侮辱郑巧云,用那双曾经握过枪的手,在郑巧云身上制造出一道道见不得光的青紫。
在发现郑巧云的身体虽然虚弱,但怎么折磨都不会死后,他越发的变本加厉,手段也越发的变态。
郑巧云因为之前的流产身体本就虚弱,即使是面对断了一条腿的卫长川,也依然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她没有工作,想要活下去,还是要仰仗卫长川活着。
郑巧云没有像往常那样,吓得浑身哆嗦着跪地求饶。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昏暗的堂屋里,任由窗外划过的惨白闪电将她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这就做。”
郑巧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沙石上磨过。
她转身进了灶火间。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着一锅黏稠的苞米面糊糊。这三年来家里都吃得是这个,钱都是卫长川把着,他是绝不会好吃好喝的养着郑巧云的。
郑巧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黄色气泡。她缓缓从自己最隐蔽的内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塑料纸死死包裹着的小药包。
那是安眠药。
自从卫长川三年前退伍截肢后,每天晚上要是不吃厂里大夫开的大剂量的安眠药,他就会出现幻肢痛。久而久之,他就对这种药产生了极强的耐药性,每次的分量都得加得极大才管用。
而为了防止郑巧云下毒害他,卫长川平时对这些药管得极严,全部锁在自己轮椅下方的铁盒子里。两人是分房睡,睡前他一定会把房门锁好,生怕郑巧云趁她睡着害他。
这包药,是她这三个月来,趁着卫长川偶尔喝醉酒、或者翻箱倒柜找钱的时候,每次指甲缝里抠一点、一分一毫从克扣下来的分量里死死攒下来的。
这里的剂量,足足是平时卫长川服药量的三倍以上。她自然是想要杀了卫长川的,但始终没有完美地将自己摘除嫌疑的办法,所以迟迟没有动手。
但今天,她已经有了决定,摘不摘除嫌疑已经不重要了。
“卫长川,咱们这辈子的账,今晚,该彻底结清了。”
郑巧云面无表情地呢喃了一句,随后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整整一包白色的粉末,一股脑儿地全撒进了那锅正翻滚着热气的苞米面糊糊里,手都没有颤抖一下。
粉末瞬间消融在黏稠的黄色液体中,看不出半点异样。
当她端着那碗加了料的糊糊和一碟子咸菜推开里屋门时,卫长川正黑着一张脸,坐在一片凌乱的炕沿边,那条断了的右腿空荡荡的,显得极为怪异。
“贱人,动作这么慢,存心想饿死老子是不是?!”
卫长川恶狠狠地夺过瓷碗,由于郑巧云的手有些脱力,几滴滚烫的糊糊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疼得他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抽在了郑巧云的脸上。
“啪!”
极重的力道将郑巧云整个人抽得歪倒在炕沿边,嘴角瞬间撕裂,鲜血顺着她那张枯槁的脸颊滴落下来。
可这一次,郑巧云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轮椅大声哀求。她只是用那双深陷进骨窝里的死鱼眼,死死地、幽幽地盯着卫长川,嘴角甚至极其诡异地缓缓向上勾了勾。
“你个丧门星,笑什么笑?!看着就让人晦气!”
卫长川被她这个眼神盯得浑身有些发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惧。
为了掩饰自己的色厉内荏,他一边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一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将那碗黏稠的苞米面糊糊,连带着那些足以致死的大剂量药粉,狼吞虎咽地全部喝进了肚子里。因为长期酗酒,他的味觉已经极为迟钝,再加上他本来就醉醺醺的,根本没有发现味道不对。
吃完饭,卫长川照例摇动轮椅去洗漱,可还没等他把轮椅摇进堂屋,那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的眩晕感袭来。
“呃……你……你在饭里放了……”
卫长川那双猩红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他死死地瞪着郑巧云,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掐住她的脖子。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连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眼皮沉重得犹如压了千斤巨石。
“噗通!”
沉重的身躯连带着轮椅,最终轰然倒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卫长川像是一头被麻翻了的死猪一样,彻底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深度昏迷之中。
郑巧云缓缓从炕沿边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个折磨了她整整三年的恶魔,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让人绝望的死寂。
“卫长川,若是没有重生就好了,我也不会遇到你这个恶魔。现在……我们该一起去跟老天爷交差了。”
她慢吞吞地走到灶火间,拿出了家里仅存的大半桶用来点炉子的煤油。
她拖着那条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残破身躯,面无表情地将刺鼻的煤油一滴不剩地浇在了里屋的棉被上、木窗框上、以及地上卫长川那具毫无知觉的躯体上。
刺鼻的煤油味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郑巧云回到了里屋。她破天荒地坐在镜子前,用那双颤抖的手,给自己擦了厚厚一层当年从海岛带回来的、早就过期的胭脂和口红。那大红的颜色糊在她那张干瘪的脸上,在昏暗的阴影里,像是一只厉鬼。
她换上了她所有衣服中最好但也已经洗得发白的布拉吉,然后从拿出菜刀,将静静地躺在卫长川那只完好的腿的脚筋割断,她要确保他即使中途醒来,也没有逃走的可能。
看着他身体微微抽动,却没有醒来,她满意地笑了笑。
“下辈子……别再让我遇到你了,也别再让我……重生了。”
郑巧云呢喃着,手指猛地一划。
“擦哒。”
一根微弱的火柴梗在黑暗中被点燃,绽放出一点点微弱却炙热的橘黄色火光。
她松开手,任由那点火星,轻飘飘地落在了那床浸透了煤油的棉被上。
“轰——!”
火星触及煤油的刹那,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怨毒与绝望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刺目的滚烫火舌瞬间拔地而起,轰然将整间阴暗、潮湿的平房彻底吞噬!
炽热的火焰疯狂地啃噬着木质的房梁、衣柜,发出噼里啪啦的惊心动魄脆响。浓烟滚滚,将一切前世今生的算计、不甘、嫉妒与痛苦,全部笼罩在了一片刺目的血红之中。
处于深度昏迷中的卫长川,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似乎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皮肉被活生生烤焦的极致痛苦。他的身体本能地在火海里剧烈抽搐、挣扎着,可那强烈的药效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死锁,将他的意识生生扣在黑暗深处,连一声惨叫都无法发出,只能任由火焰一点点化为灰烬。
郑巧云任由滚烫的火舌爬上自己的碎花衬衫,烧焦了她的头发,灼烂了她的皮肤。
在意识彻底消散、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她的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了两辈子的画面。
前世大院里的梧桐树,今生海岛上晴朗的蓝天,供销社里那寥寥四两的红糖,以及……阳光下,苏妙妙那抹如同看路边石头般的淡漠眼神。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场重生,最终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风光与救赎,反而成了一条血淋淋的绞刑架,将她和卫长川这两个各怀鬼胎、满腹算计的怨偶,死死地钉在了京市这滩最肮脏的烂泥里,直到用最惨烈的生命和鲜血,将前世今生的所有孽债,彻底偿还干净。
房梁在这一刻轰然砸落。
大火,烧尽了人间所有的肮脏。
苏妙妙在郑巧云点火的时候,就用神识将卫家的院子隔离起来,郑巧云死不死无所谓,但可不能让大火蔓延,波及无辜的邻居。
第二天,院子被拉起了长长的白色警戒线。
那对在烂泥潭里互相折磨了整整三年的古怪夫妻,最终死在了一起。
由于被苏妙妙用神识屏蔽,周围的邻居丝毫没有发现,等他们发现的时候,里面的两具尸体早就已经被活生生烧成了两具焦黑、炭化的焦尸。
邻居们围在警戒线外议论了两天,纷纷摇着头叹息,说着“两口子命不好”之类的话。
很快,随着一九八〇年那滚滚向前、日新月异的新时代洪流,这桩发生在阴暗角落里的血案,便彻底被长街上的欢歌笑语和时代的长风,冲刷得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留下。
而此时,在军区大院的一栋独立的小红楼的院子里。
苏妙妙正懒洋洋地躺在长椅上晒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太阳。
她手里拿着一串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晶莹剔透且散发着阵阵果香的紫葡萄,嘴里正哼着一首不知名、轻松快活的小调。
“妙妙,今晚想吃什么。”
秦衍穿着一身舒适的便服,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冒着丝丝凉气的西瓜,缓步从红砖小楼里走出来。金色的阳光打落在他越发成熟、内敛且英俊的侧脸上,将他眉眼间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深情,衬托得无比清晰。
苏妙妙在长椅上直起身子,极其自然接过秦衍递过来的西瓜,冲着他笑得眉眼弯弯,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细碎而璀璨的万千星光:
“衍哥,今晚我想吃当年在海岛上,你给我做的捞汁海鲜,要酸辣的,我爸妈还没有吃过,让他们尝尝。海鲜我空间都有,你多做点,我想多囤点在空间里?”
“好,都依你。”
秦衍纵容地笑了笑,不管过多久,妙妙还是和刚认识的时候一样,是个喜欢囤货的小吃货。
想到两人初遇时,她瘦弱的身体那种大大的行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像个小鸭子,他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苏妙妙停下嚼西瓜的动作,狐疑地斜了他一眼。
“笑某只小鸭子可爱。”秦衍眼里盛满了细碎的笑意,顺势坐到长椅旁,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圈进了自己宽阔、温暖的怀抱里。
老夫老妻了,苏妙妙哪能不懂他话里的调侃。她瞬间秒懂,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膛:“我看秦师长今晚是想去睡书房?”
“我认错,绝对是我的问题。”
秦衍的认错态度堪称教科书级别,嘴上虽然在告饶,但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却盛满了促狭,还不忘低声强调了一句:“不过,那只小鸭子是真的挺可爱的,尤其是走起路来的时候。”
“一个星期。”苏妙妙傲娇地扬起下巴,直接宣判。
“妙妙,别啊,我真的知错了,我要是睡书房,爸妈还以为我们吵架了,会担心的。”秦衍赶忙低头去蹭她的颈窝,声音带着撒娇,黏糊得像只大型犬。
“哼,你就是算准爸妈在这里。”
“绝对没有,我真的只是觉得小鸭子太可爱了。”
“秦——衍——!”
微风拂过,院子里的树影婆娑作响,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凉。
红砖小楼里很快传来了苏父苏母高声的说笑声,而厨房里,也即将升起人间最温暖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