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象征着“卿士身份”的宝剑仍旧悬挂在腰间,时不时磕在马鞍上发出响动。
严必宽是一步三回头,惹的身旁马上的红鼻子武斤朝他斥道。
“你干嘛呢?别看了!”
“我们...真的是去支援吗?”
谁料,他这话非但没能缓解严必宽脸上的忧疑,反倒使其加深了几分,令其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他们当然不是去支援的。
濂阳都督和他家眷的车驾走在中央,府兵们护卫在队伍前后两翼。
其实这里的人谁都知道,他们,是逃跑的。
武斤被他这话问的眼神躲闪,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严必宽赤诚的双眸。
忽的,他眼前一滞,脱口而出一声。
“不好!”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被一支箭羽带着,划破长空,掠至他们近前。
队伍里的人很多都认出来了,瞳孔都凝固了下来。
那是昆人的响箭,可以发出刺耳的响声,用于发送信号,追击敌人。
“快跑!”
与此同时,几乎没有间隔。
一道高呼便自队伍中响起。
队伍瞬间乱作一团,策马扬起的尘埃阵阵。
随后,一拨箭雨跟上。
无数刺入皮肤的声音、倒毙的声音响起。
濂阳都督的车驾目标最大,中的箭最多。
看车窗溅出的血迹,传来的惨叫声,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没事吧!”
武斤捂着头盔,望着被他压在身下的严必宽,几乎是吼叫着问到。
还好他有过跟昆人作战的经历,虽然只是小股的遭遇战,但也让他知晓了一些昆人的战斗方式。
突如其来粘着血的变故,没有动摇严必宽的脸半分。
他的双眸仍旧澄净之际,朝着尘埃后地平线处渐渐显身的昆人骑手的直去。
“一会趴在地上,准备投降吧...”
心有余悸的摸着头盔,武斤默默说道。
“虽然待遇差了点,但遇到愿意投降的,昆崽子们还是不会杀的...”
下一刻,他就看到严必宽那清澈、直愣的眼神向自己瞪来。
严必宽眸中闪烁,眉宇微蹙,双唇紧抿着。
随即,他就像没听见武斤的话般,翻身起身。
武斤被他掀了个跟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严必宽四下探视,随即朝着一匹没有中箭,幸存下来的马匹而去。
武斤连忙起身,踩到地上一个人,那人似乎还没断气。
“不好意思...”
脖子缩了缩,他赶忙朝严必宽那边而去。
严必宽坚定的近似直愣,已经伸手开始扯起的缰绳。
“你干什么!”
身量没有严必宽高,甚至在他身侧,粗矮的武斤就像矮人族一般,只得跳起来打掉了严必宽手里的缰绳。
“去作战!”
严必宽毫不犹豫的说道。
“做个...卿士该有的样子!”
他缓缓拔出了自己的宝剑。
“你...”
望着他,武斤说不出话了。
他没想到,平时一直重复,重复了两年什么卿士的严必宽,竟然每句话说的都是真切。
“咻!”
一支羽箭直直朝他们二人而来,还好反应及时,他俩一个闪身向两旁躲避。
急促的风声吹动严必宽的发丝,显出他坚毅的双眸。
一阵马嘶声响起,严必宽翻身上马,高举利剑。
这一刻,他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他感觉自己真的成为了一名卿士,成为了一名梦寐以求的卿士!
前方一阵马蹄声传来,一名昆人的先遣骑兵杀至。
“来得好!”
嘴里不住的呼喊一句。
严必宽举着剑,一拉缰绳,直直朝那名昆人冲去。
“来吧!!!”
“嘭!”
金铁交加的巨响响起。
然后,严必宽瞪大的双眼就看见,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卿士宝剑”,被击飞了出去。
“什...”
一击击飞了敌人的佩剑,那昆人扬着手中的骨朵,就像做了一件十分平常的事。
他霎时间调转马头,还在疑惑着对面那人为什么要拿这种不方便的兵器作战,马蹄已经再次朝对方冲去。
严必宽还怔着,眼中倒映着埋着剑的那片尘埃,似是理解不了,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当即,那名昆人包括他手中扬起的骨朵,已经杀至了近前。
“嗐!!!”
侧身一道寒芒刺来,马上的昆人闪躲及时,将之闪过。
一击未中,武斤毫不迟疑,再次令竹竿枪的矛头朝昆人刺去。
眼中倒映着武斤拿着自己最看不起的竹竿枪跟昆人缠斗的画面,严必宽脑海中第一次升起了这样的想法,要是我也拿的是那样的兵器就好了...
再次刺去,昆人眼疾手快,终于赶在武斤收势之时抓住了枪。
武斤毫不犹豫,撒开枪一蹦就蹦上了严必宽的那匹马,拳头在马屁股上重击,那马一声嘶鸣,带着二人扬长而去。
“哼!”
昆人将枪撇在一旁,随即一扬缰绳,也朝着他们的方向追去。
两旁的树林被以极快的速度甩在身后,忽的,身后传来一声。
“吁!!!”
武斤令马缓缓的停在了原地。
知道他可能又要考虑投降了,但严必宽此时喉咙就像被堵住一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下一刻,身后一轻。
只见武斤随即出现在了马下。
“两个人太重,这马驮不动,一会就会被追上...”
他低着头,不去看严必宽向他投来的双眼。
“你一个人逃...走吧,我给你拖延时间...”
严必宽下意识的抓住武斤的衣襟,最终只说出一个字。
“你...”
“放心吧...”
武斤回他一个平时一贯大大咧咧的模样,随即道。
“等人追过来我就直接投降,我不是说了吗,昆人投降的不杀,不过你可得逃的快点,到时候我免不了给人家指路啊!”
“你...”
又是一声,与刚才语气一样。
身后传来马蹄声,武斤急切的一句。
“来不及了!”
伸手朝马屁股狠狠拍了一掌,那马无情的带着不愿离去的严必宽向前冲去。
看着马激起的渐渐远去的尘埃,武斤默默低下头重重叹了声。
随即转过头扬起双臂,朝着马蹄声高喝道。
“昆崽子们!朝着你爷爷来啊!”
一声以毕,他转过身,不由得笑了,红鼻头一皱,无奈的叹道。
“酒馆的酒钱还没花完呢,真是可惜了...”
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感受着身后骨朵扬起的风声,后脑的凉意,他摇摇头。
“嘭!”
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幕,都被严必宽如此清晰的看在眼中,倒映在他绝望的眼里。
渐渐地,他感到视线模糊,再然后,就彻底看不见武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