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桐在人潮涌动的街上，第一个瞧见是耿清婉。今日耿清婉穿了一件桃红色的比甲，颜色鲜亮又衬她，毛茸茸的领口堆在颊边，衬得小脸越发白里透红。
她正偏头拿签子给身旁的男人喂一颗炸元宵，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她突然笑了起来，笑的明媚又张扬，简直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苏桐的步子没有停。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微微侧了侧身，帏帽低垂的薄纱底下，一双眼睛却大胆地抬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正笑着的男人。
只一眼。她就笃定，这是皇上。
她没见过登基后的他，可她见过当年的四阿哥。
那一年苏桐随父兄进宫赴宴，远远的瞧过四阿哥一眼，当时就对他印象深刻。
只不过那时候四阿哥已经有了福晋，侧福晋。她身为满洲贵女，自是不会去当妾室的，所以也就仅仅是多看了两眼，甚至心中嗤笑年妙戈真是个傻子，为了一张好皮囊竟去做妾室。
所以她不必旁人说，自己就将心头的那点意动给掐灭了。
可谁能料到，短短几年，当年不怎么被看好的四阿哥竟然成为了如今的皇上。
她垂下眸子，将帏帽拢了拢，与他们渐渐错开了。
苏桐之前一直跟着她阿玛苏克济在任上，在太原当地也是名声不小。
她出身极好，其父是山西巡抚，满洲正黄旗，在地方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她在家中是嫡女，打小就被额娘带在身边亲自教养，这次回京，也是为了她的亲事。
她额娘是个厉害的，将府中姨娘庶子庶女管教的服服帖帖，也能笼络住苏克济，全府上下没有敢生出歪心思的。
苏桐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一身的本事，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后宅之事，都早已能够独当一面。
她额娘常说：“女人这一辈子，旁的事都可以犯糊涂，因为还有改正的机会，唯独婚嫁生子一事，是一锤定音便再无余地之事。”苏桐深以为然，也自以为清醒的很，可偏偏就在这桩顶要紧的事上，她看走了眼。
回到京中以后，她便跟随额娘参加了各式各样的宴会，都是打着宴会的名头相看人家罢了。
但没有一户人家，她能嫁的心甘情愿，要么是家世好但后宅已然乱成一锅粥，要么是家世清白但人却木讷的紧，实在是让人提不起丁点兴致。
直到阿玛说皇上出了孝期要选秀，她心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她要嫁，就要嫁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对于选秀一事，她简直志在必得。
苏桐的目光在耿清婉的背影上多停了一瞬。年妃无子，不可能是她，瞧这位的年纪，也不像是皇后。
那便只有珍妃了？她心里将宫里头那几个排得上号的人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收回视线，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身后的丫鬟道：“派人去耿府门前守着。隐蔽些，不要惊动任何人。”
身后的丫鬟面不改色，往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将她的话吩咐了下去。
这边的小五还在皇上的脖子上忽闪着两只小胖手，怎么都看不够玩儿不够。
但耿清婉的心思却早已经不在花灯上，她的心已经飘到耿府去了。
“小五，你想想给舅舅带些什么好东西，挑好了咱们就去找舅舅了。”皇上明显是看出来了。
小五正在看一个小姑娘耍杂耍，一听皇上的话，就拧起来眉头。
瞧着这条好似望不到尽头的街，真想瞧瞧前头还有什么稀罕的，但是也好想去找舅舅玩儿啊。
他看着皇上认真问道：“不能让舅舅也来嘛？”
皇上一愣，这孩子现在不好哄了，不是个小傻子了，他笑笑，顺着他的话头说：“是我安排的不周到了，等下次吧。”
小五一听还有下次，望着那条长街斟酌了半晌才开口道：“那......给舅舅买一个糖人儿吧。”
“好！”皇上答应的痛快，于是他们买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糖人儿，就打道回府了。
耿德金和江氏，还有耿清潇，一个时辰前才知道耿清婉要回来省亲。
江氏瞬间懵了，这可怎么办，耿德金不过个五品官，他的府邸如何能招待皇上！她急的团团转，朝着下人慌张吩咐：“快，拿银子去买最好的茶叶，再将正厅全部打扫一遍。”
她低头瞧了一眼自己，又皱眉道：“老爷！你穿的那是什么，赶紧去换身衣裳，我也去，这件太素了些。”说罢，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一样扭头就走。
耿清潇在一旁拉住她，出声道：“娘，莫要慌张。皇上若是想大张旗鼓就不会现在才派人来说。您瞧连仪仗都没准备，您若是准备过多，怕是不合时宜。”
耿德金认同的点了点头，江氏听儿子这样说也稳了稳心神，可那是皇上啊！皇上！
一家三人终究是坐不住的，在门厅吹着冷风来来回回的踱步，搓着手踮着脚，脖子伸长往巷子口望去。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巷口终于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马车不紧不慢地驶来，车帘低垂着，车身没有任何的装饰，也没有侍卫在前头开道，混在夜色里几乎毫不起眼。
那马车在耿府门前稳稳停住了。
耿德金与江氏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