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谎?”陆辰霆一字一顿,“你是认为我刚才没看到你这道影是从哪个房间窜出来的?”
陆辰霆自然是看到史兰花是从哪个房间窜出来的,刚才他只不过不想污了自己的眼睛,侧回锐眸罢了。
肩膀抖了一下的史兰花,背脊又骤然间绷得紧紧的。同是部队的精锐,她不敢质疑陆辰霆的敏锐性,她刚才也只不过想博一把,赌陆辰霆会跟她同一战线,显然她输了。
“别忘了我们是在出任务,不想继续,我明天就可以向上头汇报。”陆辰霆碎了冰刀般的声音落下最后一句后,没再多说,转身走进顾一言的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史兰花和顾一言。
顾一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咬着后槽牙,低声威胁道:“屎兰花,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你再敢打我陆哥的主意,别怪老子跟你不客气。”
“老子管你什么团长不团长,惹急了,老子把你今天做的这破事全抖出去。”
说完,心火依旧翻滚的他也转身回了房间,摔门的声音震得墙皮都掉了一块。
收锣罢鼓、戏已散场;史兰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泪已经不“流”了,脑子有点宕机——但她清楚地知道,这种高危任务已经进行了一半,上头是不可能撤下她的。
她慢慢坐直身子,把肩带拉好,理了理头发,瞧了眼被顾一言拽坏了个大口子的短裙,眸子几不可察地深了深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斜睨了一眼暗门后,迅速地闭上眼,继而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自嘲——她史兰花今晚怎么可以这么大意。
“陆辰霆……你以为你跑得掉?”她的声音轻得、阴得像从地府飘上来的,“越是这样,我越想要你。”
旋即,她又冷哼了一声,“顾一言,这仇我史兰花记下了。老娘可从来都不是好惹的。”
窗外,高挂的明月似乎也在鄙视和无声地讨厌史兰花,“歘”得一下,彻底地躲进了云层里,连最后一点光都没留下。
刚才那么一出,陆辰霆自然取消了进史兰花卧室的计划——
没一会儿,正在换下破口睡衣的史兰花刚要往床上躺下时,就听到两道挨着的开门又关门的声响,“大爷的,屎……脏,艹……”
听力一绝的史兰花气得紧了紧双拳,忍住了要冲出去将顾一言的下颌给卸了的想法。
骂骂咧咧的顾一言出了小次卧,抱着盆儿,急吼吼地冲去了公共澡堂。
同一卧室里,冷肃的陆辰霆知道发小要去干嘛,在地上凉席上刚躺下没一会儿的他即刻起身,去拴上卧室的门拴,同时也不忘检查了下方才顾一言是否将暗门拴好了。
陆辰霆不是怕隔壁那个疯批,而是想起自家娇滴滴的媳妇(苏念熙)在他出任务时临行前嘱咐过的话:“男同志在外,更要有安全意识,外面的女同志,可狼得很……”
所以,他多一个拴门动作,绝对是能多一分保障,少一分危险和费口舌。
南方沪市,晚间八九点的公共澡堂子,男同志们都是用凉水洗澡,凉意沁人,澡堂内同室外的温度差个不知道多少度——外面像个蒸笼。
这个点儿,厂里晚班的男同志们刚下班不久,澡堂里乌泱泱的,少说有二三十号人。
雾气糊了一玻璃窗的澡堂,光着膀子的男同志们排成一溜,有的搓背,有的冲凉,有的蹲在角落里抽烟,叽里呱啦的,热闹得像菜市场。
澡堂深处,一脸愤愤的顾一言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剥光自己,让冷水“哗哗”地往自己头顶上冲。
他一点也不觉得澡堂吵、有人抽烟、空气不好闻,只觉得自己的身板子忒脏。
“臭不要脸的……什么东西……”顾一言咬着牙,压着声,嘴里跟念经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澡堂子即使拢音,但他声儿咬得紧、压得低,旁边几个正冲凉的工友只能听个含糊不清。
“啐!老子活三十来年……妈的……不要脸的……”顾一言抓起肥皂,往身上一顿猛搓。搓完一遍,又搓一遍。搓到第三遍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泛红了,他还在搓,跟自个儿身上的那层皮有仇似的。
他本来是想再骂“没见过这么不要脸”几个字,可又回想发小之前的那些烂桃花,不也是半斤八两——都老臭不要脸的。
“大爷的,缺男人缺疯了?屎兰花,敢往老子身上扑?特么的……”他猛地举起一盆冷水从头顶狠狠地浇下去,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眼角不知道是水还是怒气什么的。
他又是恶狠狠地浇了一盆,再浇一盆……
隔壁水龙头下站着个胖乎乎的工友,正慢悠悠地打肥皂。他侧了个头看了顾一言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人,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这谁啊?认识不?新来的?”
嗯,三连问了起来。
搁他右边的一个瘦高个儿,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摇摇头:“不知道,我在咱们车间没见过。”
“不是咱们车间的?”胖工友用下巴指了指,“你看看他,搓得跟杀猪一样样的,皮都要掉了。”
瘦高个儿眯着眼瞅了瞅,只看了个顾一言的带劲轮廓:“看着了……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看着个屁,他至少七百多度的眼镜,正躺他盆里一边安静地歇着。
“我看像。”胖工友像是不记得瘦工友是上高度近视的一样,把身上肥皂泡冲干净,“从进来就嘀嘀咕咕的,骂骂咧咧,也不知道嘀咕、骂咧个啥?是跟谁结上仇了?”
一盆接一盆的冷水,不间断地从头顶上泼下来,顾一言没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懒得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史兰花扑上来,八爪鱼似的缠住他,那股子浓烈的花露水味混着劣质口红味儿,差点没把他熏吐。
“呕——”好家伙,他竟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一口,声儿还真呕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