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些流罪谷的人也好,那些赏金猎人也罢,他们有谁是天生就心甘情愿想过刀口舔血的日子?”青九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青屠。
青屠没说话。
“他们是被逼的。化形失败,血脉驳杂,没地方去,没人要,只能去那种地方烂掉。”青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可每一个字都砸在青屠心口上,“若是我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你说,他们会不会跟着我走?”
青屠闻言,神色骤然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想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这条路——不好走啊。你甚至有可能,动了那些大人物的饭碗。硬生生掀了这妖界传承了千年的规矩,触了那些顶尖大势力的逆鳞,动了他们盘在边境的根基!流罪谷也好,赏金猎人也好,能在九域之间来去自如,背后怎么可能没人?你动了他们,就是动了那些人的钱袋子。到那时候,来找你的就不是血影了。”
“我知道。”青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所以我才要先问清楚。”
他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义父,你说血影那身血脉,是从哪来的?”
青屠愣了一下:“上古赤血蝰蛇啊,那都是洪荒纪元的传说异种了,他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点血脉余韵,算不得什么正经传承。”
“余韵也是韵。那你说,我要是能先把他那点余韵,变成真正的血脉,他还会不会甘心窝在流罪谷当一个匪首,会不会俯首于我?”青九回头,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眼底闪着狡黠又桀骜的光。
青屠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青九已经走远了。
月光照着他的背,像一头刚刚长成的狼。山下,青狼部落的篝火还亮着,孩子的笑声、女人的说话声、男人喝酒划拳的喊声,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家的声音。
青屠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收服流罪谷。他是在搭一座桥。桥的那头,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桥的这头,是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或许……真的能成吧。若是如此,那这妖界的天,便要变了!”青屠叹了声气,目光越过篝火,越过部落的木屋,望向远处天狼城的方向——
大庆落幕,蛮荒的日子重归平静,可青九心中的布局,却早已悄然铺开。
此后几天,青九一边带着护卫队打磨战技,一边摸清了流罪谷周边的所有动向,终于在一个月凉星稀的清晨,给青屠留下一封短笺,便独自一人,踏入了流罪谷所在的黑石峡谷。
峡谷口依旧是枯木乱石封堵,终年不散的毒瘴在谷口翻涌,可往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匪寇,此刻却连个放哨的人影都不见。越往谷内走,越是混乱,厮杀叫喊声顺着风飘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腐血与毒瘴的腥气。
青九一路往里走,没费多少力气,便摸清了谷内的境况。
血影当日被他削去大半身子,拼死逃回谷中不过三日,周边被流罪谷欺压了数十年的小部落,便纷纷派人前来试探虚实。待探清血影重伤濒死、修为大跌的真相后,积压了多年的恨意瞬间爆发。短短一个月内,蛮荒边境附近的十几个部族,前前后后不下百次前来围攻寻仇。
血影实力大跌,不复从前,面对轮番围攻早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全靠几个心腹头目带着残余人马拼死抵抗,才勉强守住了谷口。今日这场厮杀,便是黑风部落与赤岩部落联手而来,在洗劫了流罪谷外库的灵石与法宝后,便带着人马扬长而去。
原本千余近万人的匪窝,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不到三百人,早已没了往日横行蛮荒的凶气,只剩下满目疮痍与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
青九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队人马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峡谷口,才缓步走了出来。
直到他踏足谷中最核心的石屋广场,终于有人发现了他的身影。看清那个一身玄衣有些眼熟的青年,广场上原本瘫坐休整的流罪谷众人,瞬间僵在原地,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握着兵刃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大人,是——那个人来了!”
当日青狼部落一战,这个青年一刀斩断血影的画面,早已成了所有流罪谷匪寇刻在骨子里的噩梦。即便此刻他身上的修为波动,又回到了看似平平无奇的妖王境,可那股刻在神魂里的恐惧,依旧让他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什么人?!”
熊黑听到动静便提着大刀冲了出来。可当看清站在广场中央的青九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语气里满是警惕与难以置信:“怎么是你!你一个人来的?”
“怎么,我一个人来,你们这么多人,还怕了不成?”青九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调侃,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藏着仇恨、又带着茫然无措的脸,语气平静道,“你们放心,今天我不是来找你们算账,更不是来杀人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们。看你们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有人从后面喊了一声:“你废了我们谷主,毁了流罪谷,是来看我们笑话?”
青九没答话,只是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每走一步,那些人就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刀尖虽然对着他,可握着刀的手在抖。
青九走到前面的石阶缓缓坐下,回头轻声道:“谷主,你也出来吧,这件事情是对你们所有人说的。”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阴风从里面涌了出来
血影靠着半截蛇身缓缓滑了出来,原本妖皇巅峰的气息萎靡得几乎看不见,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石阶上的青九。
“有话直说,到底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不是来看你们笑话的。我来,是想问你们一句——”青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想不想换一种活法。想不想真正完成化形,想不想洗去血脉里的驳杂杂质,想不想重新拿到属于自己的妖牌,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之下,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
话音落下,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众人面面相觑,眼里先是震惊,随即便是浓浓的怀疑与嗤笑,只当他是在说大话。
“你在这里放什么狗屁!血脉天定,是远古洪荒传承下来的根骨,岂凭你一句话就能改变?你当你自己是妖域圣主,还是上古神只?!”
青九闻言,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流罪谷。有的化形失败,半人半兽,有的被本部族驱逐,没地方去;有的血脉驳杂,修炼一辈子也摸不到化形的门槛,连正经的妖牌都拿不到,只能靠抢,靠夺!才能活下去。但是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难道你们想等哪天,你们的子嗣后代,也要跟你们一样,生下来就被人看不起,一辈子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吗!?”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你把话说清楚!”血影的瞳孔骤然一缩,不耐烦的说道。
““血影谷主,我知道你当日大举进攻青狼部落,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想用我的火,提纯你那稀薄的上古蝰蛇血脉,冲破妖帝境的门槛,对不对?”青九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了他的心底事。
不等血影反驳,他继续说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甚至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我的火焰,乃是融合了幽冥鬼火、红莲业火、九天玄火与紫薇天火的本源神火!这四种火焰的威力——想必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清楚其中的分量。”
“诸位觉得,这四种天火的本源之力,再加上我的精血相助,不能帮你们洗去血脉驳杂,助你们完成化形吗?”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的郑重道。
“你说的是真的?!”熊黑猛地往前冲了两步,声音颤抖的激动道。
血影闻言,眼底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动,可随即便冷着脸,一眼将激动的熊黑瞪了回去,依旧死死盯着青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这世间从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到底想要什么?”
“因为,我也是个没有家的过路人。”青九的声音轻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可以实话告诉你们,我连我自己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都不知道。至少你们知道自己从哪来,而我却是个找不到归处的人。”
“我不强迫任何人。你们若是愿意信我,随我走这条路,我便拼尽全力,助你们提纯血脉、完成化形;若是不愿,我也绝不强求。”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众人交头接耳,眼里的怀疑与心动交织,却依旧有人不敢信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你可敢以本命妖丹起誓?”人群角落里,一个半人半妖的豹妖长老,哑着嗓子说道。
“好!我青九今日,以本命妖丹与狼族先祖起誓!我必定拼尽全力,助诸位提纯血脉、完成化形,若有半分虚言,天诛地绝,身死道消!”青九毫不犹豫,声音朗朗,响彻整个山谷,“
誓言落下,天地间隐隐有法则波动传来,绝无半分虚假。
广场上的众人,彻底被震住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血影死死盯着他,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很简单。”青九看着他,语气平静,“随我归顺,入我青狼部落麾下,守规矩,不滥杀,不劫掠,与我一同,给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找一条活路。”
“若是我们不答应呢!?”
“那也无妨。”青九淡淡一笑,“我依旧会帮你们解决血脉驳杂的问题。至于之后你们何去何从,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还是继续留在流罪谷过以前的日子,全凭你们自己心意,我绝不干涉。”
血影闻言那仅剩的左眼脸上多了一份震惊,他没想到在这弱肉强食的妖界,竟有人会说出这番话!
“我有最后一个疑问——”
“说!”
“就算我们肯归顺你,肯走你说的这条路,那妖务所和那些执法者呢?周边那些视我们为眼中钉的部落呢?还有上面那些大人物的呢?你难道就不怕他们联手发难,连你的青狼部落一起踏平吗?”血影沉声说道。
“简单。”他抬眼望向峡谷外的蛮荒大地,语气里带着睥睨天下的底气,“大家都变成自己人,不就得了?届时大家齐心,壮大天狼妖域,圣主又岂会阻拦?”
谷里安静了很久。
忽然,熊黑“噗通”一声,第一个跪下来:“我原罴熊一族熊黑,愿归顺大人!若大人能够助我重塑血脉,我熊黑定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随着熊黑的带头,他身后,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血影看着跪倒一片的众人,又看着青九那双坦荡无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低下了头,蛇尾微微弯曲,行了一个妖族最郑重的臣服礼:“好!我赤血蝰蛇族——血影,就信你这一回!这条命,陪你赌了!”
“好!”
青九朗声应下,眼底的笑意,终于盛了起来。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夕阳染红了蛮荒戈壁,青九带着流罪谷剩下的百余人,终于走到了青狼部落的围栏外。
没人知道这三个月里,他在流罪谷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
只是那些曾经跟血影一起攻打青狼部落的人。他们跪在部落门口。
青屠看着那些曾经杀红了眼、恨不得把青狼部落踏平的匪徒,此刻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跟在青九身后。心里虽然难以置信,但他知道,青九那条路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去烧水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