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黑沉沉的天际,忽然对着前方一处阴影轻声说道:“老东西,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
阴影微微晃动,一道身影缓缓显现。来人虎背熊腰,一头银白短发根根竖起,眉骨高耸,眼中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竟是金戈圣域的域主,白虎妖圣白戾。
不过也仅仅是他的一道虚影,仙界的眼线无处不在,他不得不谨慎。
“没想到你这狗鼻子还是这么灵敏啊。”白戾从阴影中走出,与苍月并肩而立。
“你不也是没耐住性子,提前过来找我了吗?”苍月笑了笑,转身朝城墙角落的箭楼走去。白戾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像多年的老友一样。
箭楼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把木椅。苍月从暗格中取出一壶灵酒,两个玉杯,满上,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苍月放下酒杯,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率先开口:“你真的打算掺和这事吗?虽然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手下不会真的动手,但是就凭那条赖皮蛇和那个杂毛鸟,也够你们受的。不如就交出——”
“老猫。”苍月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有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等了先祖多少万年,如今他终于回来了,难道还要让我们像之前一样,一直向仙界低头吗?”
白戾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老狗,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大可以——”
“让那小子假死欺天,慢慢提升修为?”苍月轻笑一声,自然知道白戾想说什么,“但是哪有那么容易。这小子体内是货真价实的狼神血脉,并且他如今已经觉醒了一部分力量,迟早会被发现。假死骗得过一时,骗不了一世。”
“但至少会多几分胜算吧!”白戾眉头紧皱,“虽然我不方便出手,但是我可以借助那些赏金猎人的手啊!到时候我们三方势力依旧是意思意思,走走过场。至于那另外一头杂毛鸟和那狮子,他们一直观望,等我们两败俱伤好收渔利。可若我们拖得久,他们的算盘也未必打得响。”
“虽然不能假死欺天,但可以........”
白戾听完苍月的计划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其实这九域之中,一直无人知晓——白戾和苍月曾经是好兄弟。
只是后来仙界暗中出手,才迫使两人不得不装出水火不容的样子。这件事,连瑶池帝君都不知晓。也正是因为如此,苍月才能从白戾口中得知一些其他几域不知道的内情。
“老猫,”苍月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在蛮荒深处追杀那头八翼金雕的事吗?”
白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被那畜生从天上拍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还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苍月望着窗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拼。”
“现在也还行。”白戾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老了。”苍月轻笑一声,“头发都白了。”
白戾看着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你啊……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但也拖不了多久。最多七八日,大军便会将天狼妖域围起来。到时候,我不得不来。”
苍月点了点头:“够了。”
白戾站起身,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狗,活着。”他说完,身形化作一道银光,消散在夜色中。
苍月坐在原地,看着那杯空了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你也是。”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七日后,五方联军兵临城下。
白虎域的虎族战士身披银甲,杀气腾腾;孔雀域的飞禽大军遮天蔽日,五色神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幽渊域的蛇族妖兵从地底钻出,阴冷的气息弥漫四野。三路大军将天狼城围得水泄不通,总兵力超过十万。
青龙域的苍瞿和玄武域的玄冥虽未派出大量兵将,却也在边境陈兵数万,态度暧昧——既不为仙界卖命,也不愿得罪仙界,只是冷眼旁观。金鹏域的云鹏依旧按兵不动,只派探子来回穿梭,等着捡便宜。雷夔则连探子都懒得派,继续闭关。
白戾骑着一头巨大的双翼白虎,立于城下,声音如雷:“苍月!交出青九,本圣可以给你天狼城一条活路!否则,踏平此地,鸡犬不留!”
城墙上,苍月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他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又看了看身边那些面色苍白的狼族将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本圣主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吓死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想进城,先从本圣主的尸体上跨过去。”
白戾冷哼一声:“冥顽不灵!”
他挥手下令,联军开始攻城。
一时间,天狼域各处烽烟四起。五方联军从东南西北多个方向同时进攻——苍月虽提前召回各边境守将,可兵力悬殊太大,处处告急。
最惨烈的战场,在蛮荒边境。
蛮荒那一片广袤的无人区,本就是天狼域最不可控的地带。毒瘴弥漫,妖兽横行,空间乱流肆虐,连妖圣都不敢轻易横穿。
可正因如此,联军中最阴险的一路——万毒妖域的毒修和妖兽,偏偏选从这里突破。他们用毒、施蛊、驱使毒虫,蛮荒的毒瘴对他们来说反而如鱼得水。更可怕的是,蛮荒地形复杂,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从哪条裂隙、哪个洞穴里钻出来。
也幸亏青九之前在蛮荒留了天火火种,不然此刻战况真的说不准。
可即便如此,蛮荒边境的防线依然摇摇欲坠。
最凶险的地方,依然是断喉峡。
万毒域的先锋军早已摸清了这里的地形,趁着夜色发动突袭。毒雾、蛊虫、毒箭铺天盖地,守军还没反应过来,便有数百人被毒雾侵蚀,浑身溃烂而亡。
短短一天时间,断喉峡守军死伤过万。尸体堆积在峡谷口,来不及收殓,空气中弥漫着腐肉与毒瘴混合的恶臭。
若不是熊黑及时赶到,恐怕断喉峡早已失守。
熊黑带着九百隐狼卫精锐,从青狼部落日夜兼程赶来。布下太火大阵。毒雾遇火即散,蛊虫触火即燃,万毒域的先锋军被火墙阻隔,寸步难行。
“兄弟们顶住了!”熊黑浑身浴血,手提裂地巨斧,站在火墙之后,嘶声吼道!
众人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阵地。他们知道,断喉峡若失,蛮荒门户大开,联军便可长驱直入,从背后包抄天狼妖域。到那时,天狼妖域腹背受敌,必破无疑。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撑不了太久。火种的能量在迅速消耗,而万毒域的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天狼域各处,战况同样惨烈。
东线,白虎域的虎族战士喊杀声震天,攻势看似凶猛,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们的刀锋总是偏了三分。白戾骑在双翼白虎上,威风凛凛,一刀劈下,将天狼域的防御阵法劈出一道裂痕——可那裂痕恰好避开了守军主力所在的位置。
他不得不这么做。幽荧的蛇族探子就在不远处盯着,若他不出力,消息传到仙界,他也不好交代。
城墙上,苍月看着那道“恰到好处”的裂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东西,演得还挺像。”他低声自语,随即挥手下令,“后撤三十里,诱敌深入!”
白戾收到斥候传回的“苍月撤军”的消息,心中会意,大手一挥:“追!别让他们跑了!”
白虎大军“追击”了三十里,却始终没能追上“溃逃”的守军——双方心照不宣地保持着安全距离,像是在演一出谁都不会戳穿的戏。
幽荧的蛇族探子在东线战场外围盘旋,将“战况”一五一十地传回幽渊。他们看到的是白虎大军势如破竹、天狼守军节节败退——却看不到刀锋偏了三分,也看不到追击的速度始终慢了一拍。
南线,孔雀域的飞禽大军遮天蔽日,五色神光从天而降,将天狼域的护城阵法刷出一道道裂缝。守军被神光击中,妖力溃散,无力再战。孔翎可没有白戾那样的顾忌,他是真的想拿下天狼域,好分得西北的大片领地。
北线,幽渊域的蛇族妖兵从地底钻出,神出鬼没,专攻后勤补给线。粮草被劫,丹药被毁,前方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苦不堪言。幽荧更是亲自督战,恨不得一口吞下天狼域。
西线,反而是最安静的一路。青龙域和玄武域的兵马虽然陈兵边境,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苍瞿和玄冥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不会帮天狼域,但也不愿替仙界当急先锋。只是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金鹏域依旧没有动静。云鹏的探子像苍蝇一样在天狼城上空盘旋,将战况一五一十地传回凌霄域。他在等,等苍月和白戾两败俱伤,等天狼城弹尽粮绝,再一举出手,收渔翁之利。
雷夔则连探子都没派,继续在九霄神峰上闭关。
天狼妖域唯一一个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地方,是青丘。
五方联军在进攻天狼域之前,曾秘密商议过进攻路线。当幽荧提出要分兵攻打青丘时,在场的所有妖圣都沉默了。最后,是白戾先开口:“青丘……绕道。”
没有人反对。
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
青丘狐族虽不参与九域纷争,可他们的底蕴深不可测。
千颜术、幻术、魅惑之术,再加上历代涂山君积累的护山大阵,便是仙界亲至,也要掂量掂量。更何况,青丘与盘古圣境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万一惹出什么上古禁忌,谁也担待不起。
于是,五方联军纷纷绕道而行。青丘成了战火中唯一的净土,云雾缭绕的山脉依旧安静,仿佛外面的厮杀与它毫无关系。
涂山月站在观云殿前,望着远处天边隐隐的火光,轻轻叹了口气。
“老祖宗,您当年选的地方,真是好啊。”她喃喃自语,转身走进了殿中。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青丘,依旧是妖界最后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