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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7章 林昆被捕 夫妻相见

    君则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盘查?你刚才说要带我去哪里来着?你的床?又大又软的那个?这也是盘查的一部分吗?你这个无耻之徒!”


    林昆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许杨的目光落在君则身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不简单。刚才还被逼到墙角、快要被一个废物占了便宜,现在却能在教主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出这番话。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目光已经稳住了。她不是不怕——她是怕过了,然后把怕变成了武器。


    “你叫什么名字。”


    “君则!佐道大明支部执事龙复鼎义女,龙伯言的义姐。”


    许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龙伯言。又是龙伯言。这个小子的义姐,居然也有这般胆色。他想起自己在虎跳峡拍伯言肩膀时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想起自己叫出“伯言”两个字时脑子里炸开的剧痛。


    这个义姐——她看他的眼神,也不是恐惧。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她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但又不完全是。


    他放下帘布,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个动作在君则眼中停留了一瞬。她想起荀雨说过——许杨思考的时候会用扇子敲掌心,或者用手指敲桌面。这个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现实世界的许杨一模一样。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趣。


    他重新掀开帘布,对近卫统领吩咐了一句。那统领走到林昆面前,低头看着他。林昆正捂着右手手腕,血从指缝间往外渗。他看到那双佐道制式的战靴停在面前,整个人僵住了。


    “教主有令,西荒门弟子林昆,及以下六人,深夜当街劫掠良家女子,即刻拘捕,押送襄都佐道大牢候审。”


    西荒门的弟子们被佐道近卫修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缚灵锁链扣上手腕时灵光一闪,他们的灵力瞬间被封得干干净净。林昆被两个人架起来拖走,他的右手还在往下滴血,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他不敢叫,不敢挣扎,甚至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许杨又对近卫统领说了几句话。那统领走到君则面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君则姑娘,教主有请。”


    君则看了一眼那辆漆黑的马车。许杨的脸隐在帘布后面,看不清表情。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马车内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得多。铺着深紫色丝绒的坐榻上堆着几只柔软的靠垫,角落里放着一只青铜小香炉,炉中燃着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气味清冽而不浓烈。许杨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指轻轻摩挲着食指侧面,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


    “君则姑娘。”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


    “今晚的事,你不必担心,西荒门的人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君则在侧面的座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垂下眼帘,道了声谢。她没有多说话。她在观察。观察这个人的表情,观察他的小动作,观察他眼神里那些细微的变化。


    许杨也在观察她。这个女人坐在他的马车里,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头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脖颈上。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那种明明很紧张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的姿态——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他对女人从来没有兴趣。佐道教主从来不近女色,近卫修士全是男性。但此刻他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陌生的东西。他想让她留下来。不是留在马车上,不是留在佐道,是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在心里皱了皱眉。这不像他。这不是他。他收回目光,望着车窗外面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云层。


    “姑娘今晚为何独自在外面,伯言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君则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不能说实话。她不能说伯言是因为追她而失踪的。那会把伯言置于更大的危险中。许杨虽然对伯言有某种残留的好感,但这个人是喜怒无常的——他可以一边拍伯言的肩膀叫“兄弟”,一边谈笑间割人喉咙。


    “我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许杨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怀疑。他只是靠在车厢壁上,继续望着窗外的云层。


    “那由本教主送你回去吧。”


    不多时,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君则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她正要转身朝驿馆走去,许杨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君则姑娘。”


    她停下脚步。


    “有空的话,可以来我许家坐坐,本教主对龙家的家事,很感兴趣。”


    君则回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走向了驿馆的大门。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邀请那个女人。他从来不会邀请任何人。他对龙家的家事也没有兴趣。他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又陌生又烦躁。


    就在这时,一名近卫修士快步冲到马车窗前,单膝跪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教主,芙蓉园那边传来急报——龙伯言不在园内,值夜的岳举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目前下落不明。”


    车厢内的气氛在那一瞬间降到冰点。许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右手摩挲食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一掌拍在座位扶手上,扶手应声碎裂,木屑飞溅。那些木屑溅在君则刚才坐过的座位上,溅在那只青铜香炉上,香炉被震得跳了一下,炉盖滑落,香料洒了一地。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那双眼睛里的漠然被一种被触逆鳞的暴怒取代。不是君则见过的任何一次许杨的愤怒。在虎跳峡,他处决那个近卫统领时是冷漠的、几乎是漫不经心的。但此刻,他的怒不是冷漠的,是炽烈的,是真正被激怒的。


    君则一听,这才转过身,重新走向许杨。


    “岳举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岳举下属在芙蓉园搜索,他本人也在来的路上。”


    “让他过来见我,现在!”


    一名近卫修士飞身而去,片刻之后带回了跌跌撞撞的岳举。岳举的脸色很差,不是害怕,是自责。他单膝跪在马车前,低着头,腰间的刀鞘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末将失职,请教主责罚。”


    许杨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知道你的职责是什么吗。”


    “末将知道,保护皇外孙的安全,寸步不离。”


    “那你做到了吗。”


    岳举没有为自己辩解。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伯言是在他值夜的时候失踪的,这是事实。不管伯言是怎么出去的,他都失职了。


    “把他拉下去,按佐道教规处置。”


    君则猛地从驿馆门口冲出来,挡在岳举前,张开双臂。


    “教主,伯言之事,真的不能怪他,我也有责任的...总之,如果要处理,就连我一起处理。”


    许杨看着她。这个女人又挡在他面前了。她好像根本不怕他——或者说,她怕,但她更怕他杀人。


    “一起处理?你的胆子可比林昆的大啊。”


    许杨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君则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发抖的肩膀。她刚才在巷子里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不肯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冷酷。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意。


    “君则姑娘不但有胆色,还有一颗仁心,这年头,有仁心的人不多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好,就依你,岳举,带着你的人,在一个时辰内把伯言找回来。还有——把小乔也接来;再给我确认一次杨梦璇在哪里!三个人已经丢了一个,不能再丢一个,找回来之后,你亲自把他们送到芙蓉园,然后守在门口,一步不准离开,不然不光是你,我看襄国朝廷都可以全部销户了。”


    岳举叩首领命,转身匆匆离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急速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君则还站在马车前。她的手臂还张开着,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上。许杨从车窗里看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放下帘布。


    马车正要继续前行,又一道身影从驿馆里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外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清秀的脖颈和耳朵。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像大病初愈。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正看着马车车窗的方向。


    荀雨。


    她刚从驿馆出来,准备去找君则。然后她看到了那辆马车,看到了车窗里那张半明半暗的脸。许杨也看到了她。两人隔着驿馆门口的台阶对视着。许杨的眉头猛地拧紧。他的右手痉挛着按住额头,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那股疼痛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后脑勺刺进去,在他的颅骨里疯狂搅动。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近卫统领已经习惯了。他动作极快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蓝色的丹药,双手捧到许杨面前。


    “教主,请服药。”


    许杨接过丹药,仰头吞下。他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等那股疼痛慢慢消退。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漠然。他没有再看窗外那个女人。他甚至没有问她的名字。


    裴城跌跌撞撞地从驿馆里跑出来,身上的官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他跑到马车前,噗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教主!下官失职!下官是接待使,未能确保皇外孙的安全,罪该万死——请教主责罚!”


    许杨掀起帘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接待使。他沉默了一会儿。车厢内,君则还站在车门外。她听到裴城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许杨听到了那声叹息。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对裴城摆了摆手。


    “责罚你有用吗。你不过是个接待使,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跑出去,你还能把他拴在芙蓉园不成。赶紧让人去找,找到为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慧慈公主那边,也要确保她的安全,裴城,你是接待使,这个责任你应该担起来。”


    裴城叩首领命,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提着衣袍朝城东跑去。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股头痛的余韵还在,额角的青筋还没有完全消退。他睁开眼,看着还站在车门外的君则。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惊慌了。她已经稳住了。许杨看着她,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讨厌这种感觉。


    “君则姑娘,今晚的事,你不必再担心了,本教主会让人找到伯言。”


    君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过身,朝驿馆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驿馆的门内。


    许杨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云层,沉默了很久。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叹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个穿素白外袍的女人时头痛欲裂。他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但有一件事他明白——伯言,必须找到。那个小子,是他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是他的令牌持有者,是他的人。


    “走吧。”


    他对近卫统领说。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夜色深处驶去。巷口那盏纸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重新亮了起来。月光还是那么清冷,落在青石板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岳举带着人朝城外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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