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小羽趴在五行山下,迷迷糊糊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蓝湛湛的天空,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有人在放羊。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左肩上的银箭还在,疼得他龇了龇牙。他试着拔了一下,箭纹丝不动,反倒疼得他眼前发黑。他便不去管它,捡起拨火杆和七星剑,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五行山高不见顶,半山腰以上全是云雾,云雾中隐隐有金光流动。山脚下是一片乱石滩,石头大大小小,奇形怪状,有的像蹲着的猴子,有的像趴着的狗,有的像坐着的人。乱石滩外面是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有鸟叫,有虫鸣,有溪水声,听起来生机勃勃。可小羽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他茫然地站在乱石滩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往北是乂嵬岭,帝蛊嘶在那里等着他,阿尔忒弥斯的箭也在那里等着他。往西是奥林匹斯山,太白大人和师姐们被关在那里,他一个人怎么救?往南是大海,大海的那边是陈塘关,李靖和哪吒正在被阿瑞斯围攻,他去了又能怎样?
他蹲下来,用拨火杆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画着画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泥土里,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他哭了一会儿,又觉得哭没有用,便用袖子擦干眼泪,站起来,扛起拨火杆,朝树林走去——不管怎样,先找点吃的,肚子饿了。
“喂——那个小孩儿!”
小羽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乱石滩上只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蹲着的猴子,有的像趴着的狗。他以为是听错了,继续往前走。
“喂!叫你呢!那个扛棍子的!”
这回他听清了,声音是从乱石滩里传出来的,又尖又细,像猴子的叫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声音是从一块最大的石头下面传出来的。那块石头像一座小山,上面刻着八个大字——“五行山下,莫问前路”。石头下面压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脑袋上长满了棕黄色的毛,两只眼睛又圆又亮,骨碌碌地转着,正盯着小羽看。
小羽蹲下来,歪着头看着那个脑袋。那脑袋也歪着头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
“你是……猴子?”小羽试探着问。
“你才是猴子!”那脑袋怒了,“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你连我都不认识?”
小羽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孙悟空!我知道!我听藏经阁的老道士说过,两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那个!”
“两百年?”那脑袋愣了一下,“不对不对,是两百多年。我在这山下压了两百多年了,不是五百年。你这小孩儿,岁数不大,记性倒差。”
小羽挠了挠头,心说老道士们讲的故事,有的说五百年,有的说六百年,他也没个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压着一只猴子——不,一位齐天大圣。他连忙拱了拱手,那拱手姿势还是右手抱左手,改不过来了:“大圣爷,失敬失敬!晚辈关小羽,南天门道场一介记名弟子。”
孙悟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左肩的银箭上,又落在他手中的拨火杆和七星剑上,圆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小孩儿,你受伤了。那箭是奥林匹斯山的东西,上面有月亮的味道。你得罪了阿尔忒弥斯?”
小羽点了点头,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乂嵬岭的帝蛊嘶,奥林匹斯山的宙斯,被扣押的太白金星和师姐们,战死的佐玄、无尘、云中飞,还有被围困的陈塘关。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孙悟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石头下面掏了掏,掏出一根铁棒——不,不是铁棒,是一根黑黢黢的棍子,和小羽的拨火杆大同小异,只是长了一些、粗了一些、重了一些。他把棍子横在身前,用嘴吹了吹上面的灰,那棍子上的灰被吹散,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光芒。
“如意金箍棒,”孙悟空说,“一万三千五百斤。当年我用它打上天庭,打得那帮神仙屁滚尿流。可惜后来被如来压在这山下,棒子也锈了。”他看了看小羽手中的拨火杆,眼睛一亮,“你这棍子,跟我的金箍棒倒有几分相似?”
小羽把拨火杆递过去。孙悟空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石头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确实有几分相似。小孩儿,看来你我有缘!”孙悟空把拨火杆还给他,又把自己手里的金箍棒举起来,两根棍子并排放在一起——一黑一金,一细一粗,一轻一重,的确像一对难兄难弟。
“小孩儿,你叫什么来着?”
“小羽。”
“小羽,你饿不饿?”
小羽摸了摸肚子,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孙悟空笑了:“我也饿了。你去那边的林子里,摘几个果子给我吃。我被压在这山下,动不了,手够不着。你摘来给我,我教你几手棍法,包你比那个什么阿尔忒弥斯厉害。”
小羽犹豫了一下。他急着去救人,哪有时间学棍法?但看着孙悟空那张毛茸茸的脸,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心里一软,便点了点头。他跑到树林里,找了一棵野苹果树,摘了七八个红彤彤的果子,用衣服兜着,跑回来,蹲在孙悟空面前,一个一个地递给他。孙悟空接过果子,三口两口就吃了一个,又接第二个,又吃,又接,一连吃了五个,才打了个嗝,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好孩子,”他说,“你心善,我教你。你那一套棍法,我看过了,乱七八糟的,什么‘管他三七二十一’、‘打不过就跑’,那是街头混混的打法,不是神仙的打法。真正的棍法,要稳、准、狠。稳,是下盘稳;准,是眼力准;狠,是出手狠。你过来,我教你。”
小羽凑过去,蹲在石头旁边。孙悟空从石头下面伸出一只手——那手毛茸茸的,手指细长,指甲里塞满了泥。他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个点。
“棍法的根基,不是手,是腰。腰是轴,手是鞭,棍是梢。腰转一分,手转十分;手转一分,棍转百分。你把腰练活了,棍子就是你的手,你的手就是棍子。”
小羽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孙悟空的话记在心里。孙悟空又教了他三招——“横扫千军”、“力劈华山”、“直捣黄龙”。每一招都拆开了讲,讲完又让他练,练完又纠正,纠正完再练。小羽在乱石滩上练了一整天,从清晨练到黄昏,又从黄昏练到月亮升起。他的右臂还肿着,左肩还插着箭,但他咬着牙,一招一招地练,练得满头大汗,练得浑身是伤,练得拨火杆上的银光越来越亮。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孙悟空让他停下来,看了看他练的成果,点了点头。
“还行,比下午强了一点。不过还差得远。你那个对手,阿尔忒弥斯,是奥林匹斯山的狩猎女神,她的箭能射穿太阳。你现在的本事,连她的箭都躲不开。”
小羽低下了头。
孙悟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很轻,轻得像风。
“小孩儿,你心里有恨,也有怕。恨让你冲动,怕让你退缩。你要把这恨和怕都忘了,心里只留一件事——你要护住的人。你师父,你师姐,你那些死去的师兄们,他们都活在你心里。你心里有他们,你的棍子就有力。你心里没有他们,你的棍子就是一根烧火棍。”
小羽抬起头,看着孙悟空。月光照在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照在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银光,不是金光,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大圣爷,您当年被压在这山下,心里想的是谁?”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我想我师父——菩提老祖,不,应该是菩老提祖交我本事......哎,俺想说这人呀一旦有了本事难免会破绽,这猴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后来……后来俺又闹了天宫,就被被压在这山下......眼睛一闭一睁都两百多年了......”
小羽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圣爷,您后悔吗?”
孙悟空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盘。
“后悔有什么用?后悔又不能把死人救活,又不能把压在山上的石头搬走。我能做的,就是等。等一个人来,把我救出去。等一个机会,让我再去打一场。”
他转过头,看着小羽,那双圆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小孩儿,你把我救出去,我帮你去打奥林匹斯山。什么宙斯、阿瑞斯、阿尔忒弥斯,我一个打三个,不,一个打十个!”
小羽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前面,用双手推了推,石头纹丝不动。他用拨火杆撬了撬,石头还是纹丝不动。他用七星剑砍了砍,石头连个印子都没有。
“大圣爷,这石头太重了,我搬不动。”
孙悟空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山上有如来的法旨,不是力气大就能搬开的。你得找到那法旨,把它揭了,我才能出来。”
“法旨在哪里?”
孙悟空指了指山顶:“山顶上,金光最亮的地方。你爬上山顶,把那道金光揭下来,我就能出来了。”
小羽抬头看了看山顶——云雾缭绕,金光闪烁,高得看不见顶。他的左肩还插着箭,右臂还肿着,浑身是伤。但他没有犹豫。他把拨火杆往肩上一扛,把七星剑挎在背上,朝山顶走去。
“小孩儿!”孙悟空在身后喊了一声。
小羽回过头。
“小心点。那山上有妖怪,有陷阱,有吃人的花。你死了,我就没人救了。”
小羽咧嘴笑了:“大圣爷,您放心,我死不了。我还要去救太白大人,救师姐,还要跟您一起去打奥林匹斯山呢。”
他转过身,朝山顶爬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逗号。孙悟空趴在石头下面,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雾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金箍棒,轻轻地叹了口气。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五行山上的松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