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又走了两天。


    齐家的领地比想象中好过得多。


    李乘风原本还琢磨着，自己按四等家族的标准给齐家上贡，齐家再怎么大度，底下的人多少也该给点脸色看看。


    可一路上别说刁难，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


    哨卡还在，里面的修士看见风家的旗号，眼皮都不抬一下，挥挥手就放行了。


    李乘风心里明白，这不是齐家大方，是简家的仙庆大典在即，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过了齐家，又穿过一个二等家族的领地，路边的界碑上刻的字换成了“金”，便算是正式进入了简家的直辖地盘。


    金家是简家直辖，虽然只是四等家族，但地位却比一般的四等家族要高得多。


    一进简家地界，路明显更宽了，也更平了。


    官道两旁种着整整齐齐的灵槐树，树冠如盖，遮出一路阴凉。


    每隔十几里就有一座石亭，亭里有茶水，有歇脚的石凳，甚至还有专门喂灵马的槽子。


    简家的气派，从这些细节里就看得出来。


    不过路好走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简家仙庆大典，方圆数千里的大小家族都往这边赶。


    李乘风走得快，可架不住路上遇到的人多。


    有时候是迎面碰上的，寒暄几句各奔东西；有时候是从后面追上来，人家热情得很，非要同行一段，李乘风也不好把人撵走。


    刚才遇到张家，随后碰上王家，后头又来了个李家。


    都是家族修士，见了面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客客气气的。


    “风家主！久仰久仰！”


    “幸会幸会！”


    “上次一别，不想又过了一年，风家主风采更胜往昔啊！”


    “哪里哪里，李兄抬举了。”


    诸如此类的话，李乘风说了几箩筐。


    脸上的笑都是标准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可这笑比骑马还累人。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和他称兄道弟，不是冲他风乘屹这个人来的，是冲风家如今的地盘和实力来的。


    风家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半死不活，这些人见了他，虽然不至于是鼻孔朝天，但顶多“嗯”“啊”几声就算打过招呼了。


    仙福之地的格局就是这样，不知道维系了多少年，早已根深蒂固。


    世家之间，哪怕私底下狗脑子都打出来了，可维护家族统治这个世界的基础不会变。


    凡俗界有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是造反的人说的，目的就是不服输。


    在仙福之地，王侯将相，就是有种。


    你是哪个家族的，你的血脉如何，你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这些比你的修为还重要。


    一个野修就算修到了金丹，照旧被那些大家族的筑基修士瞧不起——你有修为，可你没有根。


    风家虽然不算什么顶尖大族，但好歹是风族的分支，哪怕出了族，依然算得上有根有底。


    李乘风顶着“风乘屹”这个身份，更能在这些人中间游走自如。


    有人建议一起走，结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


    李乘风笑着婉拒了，只说手头还有些琐事，需要先行一步，到了简家再聚。


    这个理由用了一次两次还行，用了七八次就有些敷衍了。


    可李乘风顾不了那么多，他实在没兴趣跟一群不相干的人坐在路边喝茶聊天，说什么“两族友好”“日后多亲近”之类的废话。


    他以为自己是客气，是友善，是彬彬有礼。


    可惜，这只是李乘风自己的感觉。


    他婉拒的次数多了，那些被他甩在后面的人凑到一起，难免嘀咕几句。


    一个人嘀咕是嘀咕，一群人嘀咕就成了风评。


    于是，在前往简家的各路人马口中，“风乘屹”这三个字渐渐跟一个词挂上了钩——盛气凌人。


    消息走得比马快。


    李乘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新名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还算是轻的。


    若不是他顶着“风乘屹”这个身份，若不是风家勉强算是风族的分支，骨子里流着风族的血，那些人给他贴的标签就不是“盛气凌人”了——傲慢无礼、目空一切、妄自尊大，哪顶帽子都够他戴一阵子。


    李乘风骑着马，走在简家宽阔的官道上，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


    他的心情不错，因为终于不用再跟人应酬了。


    至于身后那些风言风语？


    李乘风不在意。


    就算知道了，大约也不会在意。


    老子争取十年内恢复到元婴境，帮风乘屹完成心事，到时候就破开虚空离去，你们爱理不理。


    ……


    阁楼上，一名年轻男子负手而立，目送自己弟弟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影壁后面。


    院子里早有下人候着，看见二爷出来，赶紧搬脚踏、开车门，服侍得妥妥帖帖。


    几名修士从侧廊快步跟上，腰间都挂着储物袋，有人还不止一个，神色肃然，一看就不是寻常角色。


    弟弟弯腰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他抬头朝着阁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碰在一起。


    弟弟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渐渐远去。


    年轻男子站在阁楼上，一直看着那辆车驶出院门，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过身，走向栏杆边的一张椅子。


    弟弟的修为，他是知道的。


    灵花后期，放在哪儿都不算弱。


    这次出门又带了好几个开窍、灵花境的下属，加上修为不低的随行护卫，前前后后算下来，十个人总是有的。


    走在简家的地盘上，谁敢动他？


    谁也动不了他。


    说什么也不可能有意外。


    可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出门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可不说，心里又过不去。


    男子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搭着扶手，目光却还望着院墙外面那片天空。


    弟弟临走时那个眼神，他看得分明。


    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去简家看拍卖会、逛仙庆大典那么简单。


    弟弟觉得他太求稳了。


    什么事都要盘算再三，什么人都要试探再三，明明有七分把握，非要等到八九分才肯动手。


    弟弟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抱怨过——“大哥，雷霆之下，一切皆有定数。


    你总这么稳，什么时候才能成事？”


    雷霆之下，一切皆有定数。


    弟弟信这个。


    他不信。


    可他没拦着弟弟出门。


    不是因为觉得弟弟说得对，是因为他知道拦不住。


    弟弟的性子跟他不一样，他求稳，弟弟只信实力。


    他喜欢把所有的路都看清楚再迈步，弟弟喜欢先把脚抬起来再说。


    风乘屹已经不在风族了。


    这是事实。


    弟弟觉得这就是机会。


    也许吧。


    男子闭上眼睛，把后背靠在椅背上。


    秋天的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你们兄弟俩，一个像弓，一个像箭。


    弓拉得太满会断，箭射得太急会偏。”


    可父亲没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拉弓，什么时候该放箭。


    院墙外面，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


    男子睁开眼，站起身，朝阁楼下走去。


    楼梯发出的声响，像是一颗悬着的心，怎么也落不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