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带了两名弟子，骑马往扶风城内城去了。
交流会的地点可不在迎宾楼，也不在其他的客栈酒馆，而是内城深处的一处私宅。
能在内城拥有宅院的，都不是普通人。
宅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如盖，洒下一地浓荫。
院墙不高，隐隐可见里面几竿翠竹探出头来，风一吹，沙沙作响。
当然，从外面看起来就是这么简单，但显然会有防御法阵守护。
李乘风在门前下马，两名弟子跟在身后。
门口站着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四名青衣小厮，管家见有人来，不卑不亢地迎上来，欠了欠身：
“请出示请柬。”
李乘风从袖中取出那张烫金的请柬递过去。
男子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封面的印记——那印记是主办者特有的，仿冒不得。
确认无误后，男子将请柬交还，侧身让开，抬手往内一引：
“风家主见谅，我家大人正在聚贤阁招待各位家主，未能远迎，请风家主海涵。”
“风家主请，有随从带您前往聚贤阁。”
两名弟子被门后的一个小厮领着从侧门进去了，李乘风也跟着门后的另一个小厮穿过前厅，绕过一道雕花月门，沿着一条曲折的游廊往深处走。
游廊两侧是小小的花园，假山流水，几尾锦鲤在池中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这宅子不大，但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
引路的小厮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
李乘风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大房间，布置得典雅别致。
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笔法飘逸，落款是简家的某位长老。
桌椅是上好的灵檀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兰花，叶片修长，花苞初绽。
房间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不少，显然也布置着小型的聚灵阵。
房间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李乘风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在座的，几乎都是各个家族的家主——不是那种小门小户的族长，而是有头有脸的三等家族掌舵人。
修为都不低，大多在开窍境，也就是筑基后期。
这些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端着茶杯低声交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翻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彼此之间客气而疏离，像是参加一场不太熟的朋友聚会。
李乘风注意到，灵花境——也就是筑基中期——的来宾只有两人，加上他自己，一共三人。
那两人分别坐在房间的左前方和右后方，虽然修为只有灵花境，但周身气息浑厚沉稳，显然不是普通的灵花境修士。
根基扎实，灵力充沛，一看就是老牌家族的家主或者内门长老，底蕴深厚，不容小觑。
李乘风自己显露出来的修为也是灵花境。
他刻意压着，没让真实修为外露。
在这群开窍境的家主中间，他这个“灵花境”显得有些扎眼，但也不算太突兀——毕竟还有另外两个同修为的垫着。
李乘风看见了段明轩。
段家那个在拍卖会上对他出言不逊的开窍境修士，正坐在房间的另一头，离他不远的位置。
段明轩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李乘风，目光往这边扫了一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李乘风也移开了目光。
两人之间隔着小半个房间，中间坐着七八个家主，没人注意到这一瞬的对视。
也有可能注意到却装作不知道。
没有瞪眼，没有哼声，没有任何不愉快的表示。
可那股子“谁也不想搭理谁”的劲儿，在空气中弥漫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段明轩不待见李乘风，李乘风也不待见段明轩。
但在这种场合，大家都不是毛头小子了，不会当着这么多家主的面闹什么不愉快。
你不看我，我不看你，各自安生，挺好。
又陆续来了几位家主，房间里渐渐坐满了。每来一个人，都会有小厮引路、开门、请进。
而房间的主人——这场交流会的主办者——始终稳稳地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没有在大门外迎接任何人。
主办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器宇轩昂，面容清瘦，双目有神。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只小小的丹炉——那是丹门的标记，虽然不是丹门的长老，但能被允许使用这个标记的，至少也是丹门的客卿或真传弟子。
他的修为是开窍境中期，气息沉稳，比在座的许多家主都高出一截。
他坐在主位上，每次见人进来，便微微起身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说一句“来了”“请坐”“喝茶”之类的话。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礼貌中透着几分矜持。
对谁都一样——对段明轩是这样，对那两位灵花境的家主是这样，对李乘风也是这样。
轮到李乘风进来的时候，主办者抬眼看了看他，微微点头，笑着说了一句：
“风家主，久仰。客人多，不能出门相迎，莫怪。”
李乘风也笑着回了一句：“无妨。莫丹师客气了。”
就这么几句，谁也没多说什么 此人姓莫名长葛，看样子很是和蔼可亲。
李乘风坐回位置，心里笑了笑。
这家伙对谁都是这一套——不出门迎接，不格外热情，但也挑不出毛病。
但摆明了就是告诉大家：我不需要巴结你们。你们来，是你们需要我手里的东西。
我有你们想要的好东西，你们才会坐在这里。至于你们是灵花境还是开窍境，跟我关系不大。
我坐在这里，东西摆在这里，愿意换的就换，不愿意换的请便。
这份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丹门背景，开窍境的修为，手里握着别处买不到的好东西——确实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李乘风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茶是好茶，灵气充沛，入口生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人似乎来齐了。
房间里的几十个位子都坐满了，后来的几个被安排到了旁边，大厅里已经坐满了。
莫长葛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位。
莫长葛先说了几句客气话——什么“感谢诸位赏光”“今日小聚，以茶会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之类。
这是抛砖引玉，大家都懂。
在座的家主们也都客客气气地应着，没有人催，没有人不耐烦。
客套完了，莫长葛不再绕弯子。
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玉瓶，一青一白，瓶身通透，隐约可见里面各躺着几枚圆滚滚的丹药。
他将两只玉瓶轻轻放在桌上，瓶底触到木面，发出两声轻微的闷响。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两只玉瓶吸引了过去。
莫长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两瓶丹药，一瓶是‘灵元丹’，上品，服用后可增进修为，上三境以下，一枚可抵三年苦修。一瓶是‘淬体丹’，也是上品，服用后可强化体质，增强肉身防御，对中三境修士效果显着，肉身仅弱于同境界妖兽。”
莫长葛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两瓶丹药，不换宝钱。我要换两样东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第一样——一株三千年以上的尸冥花。品相无所谓，但药龄必须足，尸气必须充足。”
三千年以上的灵药。
还是尸冥花。
在座的不少家主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没有，说不定就有人有，但谁舍得拿出来？
三千年药龄的尸冥花，放在哪儿都是镇族的宝物。
莫长葛没有停顿，继续说出了第二样。
“第二样——换十名种过丹灵且存活到三十岁的灵纹药人，丹灵要有最少十二道灵纹。”
房间里更安静了。
药人，在座的家主都不陌生。
仙福之地，各大家族都养药人——就是在活人体内种下丹果，等丹果成熟后取出来炼丹。
而丹灵这东西，种下去更困难，药人能活下来的也难。
大多数药人种下丹灵后十年八年就死了，能活到三十岁的，数量并不会太多。
而且丹灵要有十二道灵纹——灵纹越多，丹灵品质越高，十二道灵纹的丹灵，已经是上品了。
一个药人活到三十岁，体内丹灵还要有十二道灵纹，这已经是很值钱的货品了。
十个。
他要十个。
莫长葛说完，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坐在下面的家主们，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李乘风坐在窗边，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三千年灵药，十个上品药人。
这些家主们能不能拿出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位丹门客卿手里那两瓶丹药，在仙福之地确实值这个价。
灵元丹、淬体丹，上品，丹门出品，搁在外面拍卖会上，少说也得十几万宝钱一瓶起拍。
关键，这东西有价无市——丹门对外出售的丹药都是大众化的，莫长葛此次提供的丹药，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
而且这两种丹药功效极高，说难听点，李乘风都很动心。
用灵药和药人换丹药，在仙福之地是再正常不过的交易。
灵药是材料，药人是耗材，丹药是成品。
莫长葛手里有成品，想要材料，合情合理。
李乘风垂下眼帘，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三千年灵药——尸冥花？
他没有。
有也不敢拿出来——那东西来路说不清。
十个上品药人？
风家倒是有药人，可没有灵人园，也没有圈养灵药人。
所以说，十个活到三十岁、丹灵十二道灵纹的药人，把风家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除非去抢。
说实话，李乘风对这两瓶丹药也是很心动的。
但如果只是交易这种物品。
他今天就是个看客。
也只能是个看客。
李乘风不打算掺和。
他就坐在这里，听，看，学。
听听仙福之地的家主们都在聊什么，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做交易的，学学这个世界的规矩和门道。
至于那两瓶丹药——谁爱要谁要。
李乘风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不知道有没有灵眼之物。
最好是灵眼之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