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瘴山，说是一座山，其实是一片连绵数百里的山脉。


    山势不算陡峭，但沟壑纵横，密林丛生，终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瘴气，远远望去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灰色巨蟒。


    这片山脉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妖兽——虎豹熊罴之类的大型猛兽在这里活不下去，不是被毒死的就是被虫子吃掉的。


    但这里的毒虫妖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


    小的像针尖，大的像磨盘，有的剧毒无比，沾之即死；有的坚硬如铁，刀枪不入；有的会飞，有的会钻地，有的能喷毒雾，有的能吐丝网。


    修士进了污瘴山，最大的威胁不是走不出去，是走出去的同时还要被虫子追着咬。


    可就是这样一处凶险之地，却是周边野修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原因无他——山里生长着许多珍稀灵植。


    污瘴山的瘴气和毒虫虽然要命，但这种恶劣的环境恰恰是某些珍稀灵植最喜欢的温床。


    外面卖到天价的灵药，在污瘴山深处可能就长在路边，弯腰就能摘到。


    野修们实力一般，进不了太深的地方，只能在污瘴山外围活动，即便如此，收获也很是不错。


    运气好的，一趟出来能顶上半年的收入。


    当然，死亡率也很是不低。


    每次污瘴山外围出现野修的尸体，十有八九不是被毒虫咬死的，就是采药时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能保留全尸的，往往都是运气还不错的了，至少在死人中算不差的。


    可野修们不在乎，反正活着也是朝不保夕，死在哪儿不是死？


    死在污瘴山，好歹还落个“为财而死”的名头，比死在路边无人问津强。


    污瘴山脉某处峡谷。


    峡谷很宽，两侧山壁陡峭，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藤蔓。


    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碎石遍布，杂草丛生。


    瘴气在这里比别处更浓一些，灰白色的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动，像一条懒洋洋的蛇。


    一艘飞船悬停在峡谷上方半空中，船身不大，通体深青色，船底的灵光在瘴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一道法力光柱从船底射出，粗如大圆筒，直直地照在峡谷底部的空地上。


    光柱呈淡金色，在灰蒙蒙的瘴气中格外醒目，像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绳子。


    光柱中，几道人影缓缓落下，脚尖触地，荡起一圈细微的尘土。


    第一批落地的是林诚和几名自己兄弟，落地后迅速散开，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阵盘，弯腰放在预定的位置上。


    阵盘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放在地上后，林诚伸手在阵盘上轻轻一点，阵盘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一个红点从阵盘中央亮起，像一颗安静燃烧的火种。


    几个人一番忙碌，一个又一个的红点在山谷中亮了起来。


    有的在溪床的石缝里，有的在杂草丛中，有的被埋进了浅浅的土坑，有的被塞进了岩壁的裂缝。


    红点散落在飞船下方各处，看似杂乱无章，但如果有人能从高处俯瞰，就会发现这些红点隐隐构成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圆心处空着一块不大的空地。


    接引光柱又闪了几下，又一批人落了下来。


    这一次下来的人比第一批少，打头的是李乘风。


    他落地后，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些亮着的红点，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朝头顶的飞船伸出一只手，轻轻一招。


    悬停在半空中的飞船微微一颤，随即迅速缩小——船身收缩，桅杆折叠，船帆收拢，像一只被捏扁的纸盒。


    几个呼吸之间，不小的天驭飞舫就变成了巴掌大小，轻飘飘地飞入李乘风手中，随后消失不见。


    李乘风收回手，双手掐诀，十指翻飞，一道法诀从他指尖射出，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雨点般洒落在峡谷中每一枚阵盘上。


    那些红点在光点落下的瞬间齐刷刷地变成了绿色，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像蜡烛被风吹灭了一样，一枚接一枚地熄灭了。


    红光消失，绿光也消失，阵盘本身也消失在了杂草和碎石之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峡谷中的十几个人，在李乘风掐诀的最后一瞬，身形同时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色彩淡去，轮廓消散，眨眼间便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真的消失，是法阵激活了隐匿功能。


    他们还在原地，但目光从外面看过来，那里只有杂草、碎石和灰白色的瘴气，什么都没有。


    李乘风站在法阵中央，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法阵已经激活，一切就绪。


    阵外，瘴气依旧缓缓流动，杂草依旧在风中摇摆，碎石依旧散落在溪床里。


    可法阵之外，刚才飞船悬停、光柱照射、众人落地的那一阵动静，已经引来了附近的一些妖虫。


    几只拳头大的黑色铁甲虫趴在峡谷上方的岩壁上，六只细足紧紧抓着石头，复眼在瘴气中闪着暗红色的光。


    它们盯着峡谷底部，那里刚才明明有动静，有生气，有灵力的波动，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杂草和碎石。


    铁甲虫的触角在空中摆了摆，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犹豫。


    “师父，阵法已经布置完毕。”


    林诚走到李乘风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乘风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阵外的瘴气，落在那几只黑甲虫身上。


    “一会动作要快点。”


    “师父放心，一定不会出错。”


    林诚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


    李乘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些弟子都是风乘屹的弟子，如今他顶着风乘屹的名号，也就成了他们临时的师父。


    功法他是不可能传给他们的——那是李乘风自己的东西，不是风乘屹的。


    但其他好处，却不会少了他们的。


    丹药、法器、灵材、机缘，该给的给，该赏的赏，绝不含糊。


    李乘风走到法阵中央的空地上，蹲下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冰蓝色的玉盒。


    盒身通透，隐隐有一股寒气从盒中渗出，在法阵中凝成一缕细细的白雾。


    李乘风轻轻打开盒盖，盒中躺着一株植被——只有完整的植被三分之一大小，通体翠绿，叶片呈螺旋状排列，叶面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像一幅精巧的图画。


    一股淡淡的清香从盒中飘出，在瘴气中扩散开来。


    说淡淡的清香，那是李乘风的猜测，反正他是闻不到的。


    引虫草。


    这株引虫草只有十年份的品级，看起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但李乘风心里清楚，引虫草这种植被，不光看年份，主要看功效。


    十年份的引虫草，已经能引来相当于金丹境的妖虫。


    那是上三境级别的妖虫，不是他现在想抓的。


    他这次来污瘴山，不是为了抓大虫子，是为了抓一些够用、好用、不会反噬的小虫子。


    金丹境的妖虫，他不想碰，实在没必要。


    所以李乘风只取了这株十年份引虫草的三分之一。


    小拇指长度的一小块，叶片不多，香气应该也不算浓烈。


    按照李乘风的经验，这个份量，应该不会引出金丹境的妖虫了。


    至于中三境、下三境的，来的越多越好，实力越高，李乘风越高兴。


    李乘风将引虫草放在法阵中央的一块扁平石头上，退后几步，静静等待着。


    阵外的瘴气中，那几只黑色铁甲虫还在犹豫。


    它们刚刚明明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有人味，有灵力，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它们的复眼在瘴气中眨了眨，触角摆了摆，正打算离开——一股气味钻进了它们触角上的嗅觉细孔。


    不是人味。


    不是法力。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直接刻在它们血脉深处的东西。


    那种气味告诉它们——这里有能让它们境界提升的东西，这里有能让它们完美产卵的东西。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一定”。那种气味不会骗它们，也骗不了它们。


    没有任何迟疑。


    第一只铁甲虫从岩壁上弹射而起，甲壳在瘴气中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六足张开，像一只张开了网的蜘蛛，直直地扑向峡谷底部。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紧随其后，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从岩壁上跳下来。


    十几只黑色铁甲虫同时扑向那片空地，扑向那股气味的源头，扑向法阵中央那块扁平石头上那一小撮翠绿色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植被。


    远处，峡谷上方的瘴气中，更多的东西出现了。


    有浑身长满钢针般硬毛的毛虫，在岩壁上快速蠕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腐蚀的焦痕。


    有翅膀薄如蝉翼的飞虫，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


    有体长近丈的蜈蚣，从石缝中钻出，上百对细足同时划动，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岩石上流淌。


    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形态各异的、大小不一的、颜色斑斓的妖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股让它们无法抗拒的气味。


    视线之内，密密麻麻。


    视线之外，还有更多。


    那些嗅到了一丝气味的妖虫们，正在从能嗅到气味的各个角落赶来。


    它们穿过瘴气，越过山脊，淌过溪流，爬过岩壁，不顾一切地冲向峡谷。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左边的被挡住了，右边的绕个弯继续跑。


    饥饿、恐惧、疲惫，在这一刻都被那股气味压了下去。


    没有什么比提升境界更重要，没有什么比繁衍后代更本能。


    更大的狂潮，正在形成。


    李乘风站在法阵中央，看着那些冲进来的妖虫，一动不动。


    李乘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引虫草，从来不会让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