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檐角水珠蓦的滴落,打在暗沉沉的白石地面上,碎成了细微难觉的水花。
屋外,天空朦胧,遮了面孔,降下霡霂。
飘雨如丝,弥漫方圆。
敞开的门扉内,林连山倾倒茶水,斜眼望向踏道口一眼,悠悠收回目光,一道身影拾阶而下。
“这便出来了?不多聊聊?”他举杯轻抿,随意发问。
画璟听得,来到客厅处,淡淡一笑。
“伤者需静,休养生息,我来这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多打扰。”
“何况林姑娘在旁,我若逗留,实是不知趣。”
“呵呵。”林连山也一笑,端着小杯,看向他道,“两个娃娃都不是个安生的主儿,你这一来一去,也就让他们眼下暂且不闹腾。”
“要我说,就该留下来一起吃个午膳,免的这两个顽童又在那唱叫扬疾,谈什么疗养?”
“连山前辈就莫要打趣我了,林兄与林姑娘皆是天之骄子,有此性情,才敢试天地锋芒,令人仰望。”
“我无宏图大志,平生之气不过在烟火之中,与他们相比,却是不及矣,哪敢去压?”
面对林连山的玩笑,画璟摇了摇头,却是引出了心中真实想法相答。
虽然他与林珏羽、林烟岚仅仅数面之缘,但所有的经历颇深,能窥出其几分‘真相’。
如今,他内心深处是已经把两人当作朋友了,否则也不会拿出‘养生丹’和‘玉颜霜’, 更应下林烟岚欲访神农的请求。
神农乃隐世宗门,即是隐世,便不会轻易允许世俗中人寻访,无论布衣百姓,亦或达官贵胄,都一视同仁。
还有,他之前有言‘养生丹’、‘玉颜霜’,两物虽人所共具,但仅限于门派,神农之物,也不会轻易落入世俗。
凡此种种,只因两字罢了。
朋友。
他觉得林珏羽、林烟岚与自己意趣颇合,相处融洽,于是把他们当朋友,而既是朋友,自然就要有来有往,彼此帮扶。
在得到长辈允许的情况下,请朋友到自己家做客,有何不可?
严律之下,亦有柔情。
神农不会指定你该与谁交往,只会教你怎么辨别人心,往后一切,不管结果好坏,自行承担,如此而已。
隐世,不避世,封门,非迂腐。
“画小友何必妄自菲薄?你的造诣,他二人加起来也望尘莫及。”
“修炼自古讲究达者为先,于他们而言,你就是前辈。”
林连山饮尽杯中水,不以为意的笑道,和蔼的眼神落向身旁青年,几多赞赏。
“喝杯茶再走吧,外边下小雨,门口有伞,记得带上。”
画璟微微一怔,抱拳敬拜:“多谢!”
喝下那一杯茶,他迈步走到了屋前,拿起门边静静摆放着的伞,仰头一望。
天边恰逢斜风细雨,纵丹霄微茫,亦觉有清。
临走之前,身后传来了声音。
“画小神医。”
画璟回头:“连山前辈还有何事?”
老人挺拔如松,朝前微微垂首,神色刚毅,眉眼含情。
“老家主的病,拜托了!”
画璟眸光忽顿,旋即正颜厉色?,郑重应答。
“定竭尽全力!”
伞开,无言,千万廉纤,悄然弥漫,唯一场疏雨,诉尽衷肠。
淅淅沥沥——
青年的身影随雨幕而消失,紧接着,却又有老者走来,从旁徐徐踏至,侧身屹立在庭前。
视野中,老者灰袍白发,背负双手,若绝世古剑藏于鞘中,全身上下,体表三寸处如有无形屏障,阻隔内外,竟是滴雨不侵。
此刻转身,那静似幽潭的面容映入眼帘,林连山双目微凝,面露惊愕。
“老龙?”
老者正是古如龙,缓步跨院抵屋中。
“你……”
前不久才得到的消息在脑海中一闪,林连山略显讶异的开口,但话音刚落,对方就出声打断。
“你这手还要养几天?”
“一星期。”深怕古如龙会有什么应激,林连山顿了顿,平复心情轻声回答,同时又问,“你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说话间,不留痕迹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古如龙,观察其神色,渐觉其气质忽变,似已无此前顽童心性。
“怪哉——”
念稍升起,古如龙的声音便是传来。
“我打算带小羽换另一个地方住,养伤的事让其他人做,日常除了他们,还有那些送饭的,别的一个也不准来打扰。”
他脸色沉静,语气之中更是带有一抹命令意味,这样说道,看着十分不好惹。
林连山颇为不解,尽管如此,还是很快回复道:“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大哥,他若同意,我自然没意见。”
“行。”
古如龙闻言,冷淡吐出一字,说完,无甚兴趣的迈步走向踏道口。
林连山愕然,看着这与自己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孤高身影,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样感。
如今的古如龙与之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好似一条深藏潭底的老蛟,不恶而严,与那老顽童的状态截然相反。
看得人一愣一愣的,莫测高深。
“等等!”林连山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道身影听闻却不曾回头,只脚步一顿,语气平静得似无感情的冷声追问。
“怎么了?”
这样子的他让林连山欲言又止,念如电转,最终提醒说道:“好好关心下你徒弟,别吓着小姑娘,对待小辈要和颜悦色。”
“知道。”
古如龙踏上楼梯,这一次,声音有了些波动,像是不耐,很少很少,但可以听出。
他的身影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林连山独自伫立在客厅里,沉默片刻,旋即掏出手机,发起千言万语。
房屋二楼,大门敞开的房间中,林烟岚继续给林珏羽喂汤,不再打闹,安安静静的闲聊着。
“哥,话说,你跟那画公子论道,是怎么论的呀?都论了些什么?论出啥结果没有?”
林烟岚微微翘嘴,好奇的问。
“你这一句话三个问题,我要怎么答?”
林珏羽慢品药汤,鲜美的口感与周到的服务使他心中喜不自胜,但听见话语,却是反问。
林烟岚不气不恼,反而还一本正经的道:“当然是全答啊,我管你怎么答。”
林珏羽忙转移话题:“干嘛突然问这个?”
林烟岚急不可耐:“哎呀别废话了,能不能有点儿男子气概,亏你还是练武的,江湖人不都应该是快言快语的吗?”
“赶紧的,开门见山!”
林珏羽有些惊惧,怕她会突然把碗叩在自己脸上,于是退让,和盘托出。
“论一门不知所云的功法,能不能炼,论渺小的人与巍峨的山,能不能比。”
“他说这门功法是‘无用功’,炼它就是脑袋进了水,傻乎乎的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还自以为是的觉得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说山有比天之高,镇地之重,人在山面前,不过是一粒尘埃而已,微不足道,人不能比山,人需敬畏山。”
说到这。林珏羽故作一顿,眼睛往下瞟。
“嗯嗯!”这般描述,林烟岚一下子就陷进去了,听得津津有味,点头如捣蒜,忙给他喂汤,兴奋的追问,“然后呢?哥你说什么了?”
林珏羽边喝边讲,当时风景仿佛历历在目。
“我说,这所谓的‘无用功’,其实是明珠蒙尘,只是我们不得其法,不知道怎么拂去那一层尘罢了,不是‘无用功’。”
“我说,人的志气,可以凌驾于云上,傲立天地,人的技艺,可以高过天上白雪,通天彻地。”
“人的身体,淬炼之后会愈加坚韧,人的气概,无需挫折就能高风亮节。”
“山再高、再险,人都可以凭毅力、手脚、器具去攀登。”
“只待登临绝顶,众山皆小,大岳在脚下,天地犹可观。”
这十个字落在林烟岚耳畔,当真是掀起了不小的惊奇,她起身去盛汤,由衷赞叹道:
“没想到,你还挺有文采!”
林珏羽忻忻得意,大声说道:“我等习武之人,嘴皮子功夫也是要有的,岂是你口中那般莽夫?”
“嘻嘻。”林烟岚坐回床榻,暗自一笑,即顺着他的意,给他泼下一盆冷水,?樱唇轻挑, 道,“行,那你们理念相悖,是画公子赢咯?”
“你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嗯?”
一听这话,林珏羽心中那刚扬起的自得瞬间就被浇灭,却不曾灰心,只眸光微顿,瞧着少女,颇为无奈的苦笑一声。
“哥才被你夸上天,转头又被你一巴掌拍死在地上了!”
林烟岚使劲摇头:“没有没有,来,喝汤。”
林珏羽张张嘴,继续讲述。
“他修为比我高,武功比我强,我就是拼命,也打不过他,被打得落花流水也在情理之中, 没什么丢人的。”
“那那门‘无用功’,究竟是明珠蒙尘,还是空中楼阁呀?”林烟岚疑问。
“不知道。”林珏羽享受着,淡淡说道,“我相信它是明珠蒙尘。”
林烟岚讶然:“我很赞同画公子的看法,你就是太执着了!”
说着,重重点头,眼神肯定。
“旁人怎么看、怎么想,与我无关,我坚信自己,终有一天,我会凭着它登临绝顶,站在那武道大山的巅峰上。”
林珏羽不以为意,反而以最平静的语气道出最狂傲的话语,一双眉眼,坚如磐石,眸子深处,神采奕奕。
不过一介凡俗世家弟子,竟敢扬言未来必定踏足武道高峰,连隐宗传承的天骄都不定有此胆魄,实在是痴人说梦。
若叫世人知,定是嗤之以鼻,仗着年轻傲气口出大言,好高骛远。
可惜,纵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他皆不在乎,如其所言。
因那一论,明悟出‘山之前,人为何’。
林烟岚不曾看出他双目间的色彩,仅看着其面容,随意鼓励,含笑开口。
“那你加油。”
舀起一勺浓汤,喂到嘴边,感叹道:“结果就是啥也没论出来咯!”
林珏羽吞下这口汤,忽而一笑,漫不经心的发出自嘲。
“结果不就是,我被打得落花流水?”
窗外的天空朦朦胧胧,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却是熙熙融融,十足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