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府邸,百废待兴。
原先昏迷的林氏族人是直到当日夜晚才苏醒的,不过却有一些人不幸的受到战斗波及,因此负伤,好在并无死亡。
这一场摧毁了超半座林府的劫难,死的,仅仅只有两人。
众人苏醒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明亮温和的灯光,以及静谧舒适的病床,他们都躺在私人医院里,无论是否有伤。
这些人,无不是一头雾水,唯有尚还无恙的族中高层,连夜赶回了府邸,惊骇之下,追问缘由,接着忙前忙后。
林氏族老们,静静的收拾残局,在破败的林府待了一夜,于是,第二日天明。
林府外不远的小山上,林箜篌与几位族老伫立着。
他们身前,赫然是两座墓碑。
一个是林相臣的,一个是古如龙的。
这片地不错,居于山腰,空地宽敞,群树环绕,不疏不密,正巧宜人,偶有山风吹拂,陶情适性,更是舒服极了。
而且视野开阔,能望见林府一隅,也算是安心落意,已经再找不出第二个像这样的地方了。
“恩怨情仇,该了的都了了,既然无心留念人世,那在另一个天下,就好好活着。”
“林氏,有我等照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林箜篌持着一个酒坛,缓缓倾倒坛里的烈酒,说道,苍老的脸庞上,肉眼可见的憔悴,双颊泛着醉酒后的淡淡红晕。
显然,老人一夜酒醉,肝肠寸断,悲痛欲绝。
动用了秘法的他,此刻已是普通人,丹田内劲皆空。
经历了一场大战,情绪又大起大落,至今不曾歇息,他也已经很累了,却还强撑着,神色虽静,但眼眸深处犹有哀伤。
这般说着,烈酒洒地,溅起水花,浸润了土壤,徒留一道水痕。
此痕隔人与墓,似是隔生与死,阴与阳,却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过的坎,一条界线,并不分明,其中到底是怎么阻隔的呢?
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唯有生者知。
“该回去了,还需你我主持大局。”
其余几名族老同样各持一坛烈酒倾倒,不过他们的状态却是要比林箜篌好上许多,久久沉默,终有一名族老叹息开口。
林相臣一身良善、慈爱,内外素以‘德高望重’赞许,发自真心钦佩,其虽不在乎这些虚名,但向来都是如此行事。
璞玉浑金之人犯下大错,不必天不容,自己便会谴责自己,以死偿罪,林氏宗祠容不得他,便葬在这寻常山林间。
古如龙喜安闲自在,一并葬在此。
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一场宿怨,牵另一场夙怨,一念之差,一生不由己。”
“?赧颜苟活?,愧悔无地,幡然醒悟,行至终途,唉——天高地阔,也奈何不得人事纠葛,因果报应,总要到最后时刻才晓覃思。”
“命运无常,命运无常啊!”
这名族老苦笑摇头,负着手离开了此地。
林箜篌嘴唇颤动,手掌无力,酒坛自指尖掉落,剩下几名族老也发出感慨,转身迈步而离。
山风吹拂,落叶飘离山间。
林府。
陈霄客居的庭院中。
林鹿绵安详躺于床榻上,样貌神色红润朝气,似是满面春风,全然无事。
南宫灼那足以瞬间拍死普通人的一掌,竟然对她不曾造成半点损伤,只是令其晕厥过去而已,当真是福星高照。
陈霄守了她一夜,看着她秀美平和的神态,清晨时分,动了要离开的念头,而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门铃声。
闻此声音,陈霄不由一笑,起身出门。
“如你所愿。”
咔嗒。
打开屋门,迎面出现的,恰是林淮桑。
他气色不错,眼眸之中静若幽潭,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不见忧伤,不见疲惫,只有一如既往犹若无情的平静。
“陈宗师,不请自来,叨扰了。”林淮桑静看来人,不失礼数的问候道。
陈霄微点头,淡淡询问:“何事?”
林淮桑平静道:“为鹿绵。”
陈霄转身:“进。”
林淮桑微微一怔,旋即关门进屋,跟随步入房间。
温馨雅致的房间内,林鹿绵如睡美人一般静静躺在床榻上,呼吸匀齐,容貌好看,看着她的样子,林淮桑眼中首次浮现出了身为父亲对于女儿的宠溺、喜爱,但这份宠溺、喜爱之下,却又藏着深埋心底的愧疚与自责。
只有他自己知晓,从昨日起,他性子便不再似以往,宛如冰封多年的冰山陡然开出一丝裂痕,其内暖流愈加涌出。
心境虽仍是冰天雪地,但总归是多了一池暖洋,那为人、为父的情感,得以显现。
“她还好么?”林淮桑温声询问。
“还剩三个月命,能健康死去,无疾而终。”陈霄淡淡的道,有所察觉他性格上的变化,虽然细微,但不以为意。
“什、什么?三个月命?”听见这话语,林淮桑显然是十分吃惊,瞳孔都不由瞪大了,他虽早有预料,但却是不曾想到是这般结果。
“为何?”
陈霄不答反道:“我以为以你才智,猜得到的,你也有所猜想。”
“捕风捉影罢了。”林淮桑自嘲一笑,昨日他晕倒后的事情,已经从诸位林氏族老口中打听清楚,便隐隐猜到一些东西。
在结合先前见闻,不难发现,这场劫难之中,还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推波助澜,是故来此,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今日,他要理清楚一切,梳明白所有。
“陈宗师但说无妨,您也应该早料到我会来,而我,也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林淮桑轻轻一叹,旋即郑重严肃的开口。
陈霄淡淡一笑,便回道:“她体内有‘灵’,秦家谋得,我亦谋得,不过方法不同,此‘灵’与她本源相融,如今到了我手中,所以寿元亏损。”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这一句话中,所蕴含的消息,却是多如牛毛。
说完,陈霄就闭嘴了,留林淮桑独自思索,凭他才智,依这一句话,足够探明真相了。
“原来如此,竟是这般……”果然,没一会儿,林淮桑就豁然贯通,将所有线索连成一线,眼底流露出些许恍然。
“她知道么?”明了了一切,林淮桑追问道,有些事情,心自存疑,必须听他人亲口言语,以定疑心。
“知道。”陈霄如实回答。
闻言,林淮桑笑了笑,兀自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林鹿绵俏脸,理了理秀发,沉默片刻,随后转身看向了陈霄。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他目光平静道:“陈宗师,可有什么妙法,为我女儿延寿?”
“哦?”陈霄轻咦,一眼洞穿他想法,却是不曾想到他会做如此选择,当下问道,“有自是有,此消彼长的法子,你可想清楚了?”
“父辈的这场恩仇,我不可能独善其身。”林淮桑平静的道,没有直言肯定,但言下之意,那颗坚定的心是毋庸置疑。
见状,陈霄说道:“既如此,便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