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某个十一月的圣彼得堡,天色从清晨起便没有亮透过。涅瓦河上的雾气一直挂在空中,连冬宫的尖顶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上帝在创造这座城市的时候,忽然失去了耐心,随手用一块脏抹布把所有的棱角都擦模糊了。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斯米尔诺夫就住在瓦西里岛的一栋老房子里,四楼,楼梯间的灯泡已经坏了三个月,没有人来修,也没有人在乎。这倒也符合圣彼得堡的一贯作风——在这座城市里,灯泡坏了是常态,亮着才是奇迹。
斯米尔诺夫今年五十七岁,曾经在市档案局做了三十一年的文书,直到三年前因为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组织优化被赶了出来。说是优化,其实就是裁掉。但在这座城市里,所有难听的词都会被包装上一层糖衣,就像殡仪馆的花圈上总要写永垂不朽一样。
他的全部生活现在就剩下两样东西:一瓶每天必须喝完的伏特加,和一条叫做鲍里斯卡的狗。
鲍里斯卡是一条长毛的混种猎狼犬,毛色原本是好看的灰棕色,眼睛温顺得像两颗琥珀。三年前斯米尔诺夫从收容所把它领回来的时候,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缩在铁笼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斯米尔诺夫蹲下来看了它一眼,说:走吧,跟我回家,总比在这儿强。
从那以后,鲍里斯卡就成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陪伴。
然而半个月前,鲍里斯卡不见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二的傍晚。斯米尔诺夫像往常一样打开公寓的门,准备带鲍里斯卡下楼散步。但门口的牵引绳还挂在钩子上,狗却不见了。他找遍了整栋楼,问遍了所有邻居,甚至去了警察局报案——当然,没有人把一条狗的失踪当回事。那个值班的年轻警察甚至笑了笑,用一种看醉汉的眼神看着他说:公民,我们这儿每天都有人失踪,您一条狗就别来添乱了。
斯米尔诺夫没有添乱。他自己去找。
他在圣彼得堡的大街小巷里走了整整半个月。从瓦西里岛走到彼得格勒区,从涅瓦大街走到丰坦卡河边,他举着鲍里斯卡的照片,见人就问。有些人同情地摇摇头,有些人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一个喝醉的码头工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哥,别找了,这年头,连人都保不住自己,何况一条狗。
第十五天的深夜,斯米尔诺夫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打开门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鲍里斯卡坐在客厅的正中央。
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前腿并拢,后腿弯曲,尾巴平平地放在地上。屋子里没有开灯,但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斯米尔诺夫看见了它的脸。
然后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鲍里斯卡在笑。
不是那种狗吐着舌头喘气时看起来像笑的表情,而是一种真正的、明确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笑。它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了牙齿,眼睛微微眯着,那个表情如果放在一张人脸上,你会说这个人正在嘲笑你。
鲍里斯卡?斯米尔诺夫的声音在发抖。
狗没有动。它就那么坐着,笑着,看着他。
然后它慢慢地转过头来。
那个转头的动作异常缓慢,像是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它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斯米尔诺夫,那个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斯米尔诺夫后来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条狗,而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坐在他客厅里的、不请自来的陌生人。
他关上了门。
二
第二天早上,斯米尔诺夫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有人站在你的床边,正低头看着你。不是那种被监视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警觉——你的身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你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睁开眼睛。
鲍里斯卡就站在他的床边。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进了卧室,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它的头微微歪着,嘴角依然挂着那个笑。
斯米尔诺夫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了墙上。
鲍里斯卡!你——
狗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笑容忽然变得更深了,深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然后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卧室。
它走路的姿势也变了。以前鲍里斯卡走路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尾巴摇来摇去的步态,现在它走得很稳,很轻,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后爪精准地踩在前爪的脚印上。
斯米尔诺夫坐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觉得这个早晨糟糕透了。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幻觉,是半个月来焦虑和失眠造成的。毕竟他已经五十七岁了,一个人住,喝太多酒,睡眠不足,产生幻觉再正常不过。他甚至去翻了药柜,找到了半瓶过期的安神药,吞了两片。
但接下来的几天证明,这不是幻觉。
鲍里斯卡确实变了。
它的毛色在变。原本好看的灰棕色正在一缕一缕地脱落,新长出来的毛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灰,更像是一种腐烂的暗褐色,像是秋天涅瓦河边那些泡在水里太久的落叶。它的眼睛也变了,原本琥珀色的瞳孔现在变得浑浊,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球,但奇怪的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种智力——一种不该属于狗的智力。
最让斯米尔诺夫受不了的,是那个笑。
它无时无刻不在笑。吃饭的时候笑,睡觉的时候笑,甚至在斯米尔诺夫对着它说话的时候,它也笑。那个笑容从不消失,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刻在了它的脸上。
而且它总是在看他。
不是狗看主人的那种看,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就好像鲍里斯卡正在判断他——判断他够不够格,判断他值不值得,判断他……配不配。
到了第五天,斯米尔诺夫终于受不了了。他需要找人说说话,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正常的,需要有人哪怕只是用一句你想多了来安慰他。
他敲响了隔壁的门。
三
住在隔壁的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捷尔卡乔娃,一个六十出头的寡妇,以前在纺织厂做了一辈子的女工,退休后靠微薄的养老金和养的三只猫过活。她是整栋楼里唯一还愿意跟斯米尔诺夫说话的人。
进来吧,门没锁。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一种圣彼得堡老太太特有的沙哑和不耐烦。
斯米尔诺夫走进去。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公寓比他的更小,更暗,到处堆满了旧报纸和空罐头。三只猫蹲在窗台上,用一种近乎哲学家的冷漠表情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你脸色跟死人似的。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用搪瓷杯装的,杯沿有一个缺口。
斯米尔诺夫端着杯子,手在抖。他把鲍里斯卡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放下了手里的织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您这狗,她慢慢地开口,它是什么时候有这习惯的?出生就有这毛病,还是回家之后就发现它变得这么诡异的?
它以前不这样啊!斯米尔诺夫几乎是喊出来的,以前它长得挺可爱的,也没现在长得……这么瘆人啊……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又沉默了。这次她的沉默更长,长到斯米尔诺夫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毛骨悚然的话。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不是变了,而是……变回来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把织针放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也许它以前那个样子才是假的。也许它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以前它不敢让你看见。
斯米尔诺夫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没说疯话。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你知道吗,我那三只猫,它们也笑。你以为猫不会笑?你错了。它们每天晚上都对着我笑。一开始我也怕,后来我就习惯了。再后来我想明白了——它们不是在嘲笑我,它们是在可怜我。
她顿了顿,又说:在这个城市里,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谁不是在笑呢?你去街上看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售票员在笑,警察在笑,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也在笑。可你仔细看看那些笑,有哪一个是真的?
斯米尔诺夫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狗啊,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最后说,它不过是比我们诚实而已。
四
事情在第七天变得更糟了。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斯米尔诺夫打开门,看到两个穿着灰色大衣的人站在门口。他们的大衣一模一样,领口别着同样的徽章——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像是一只笑脸,又像是一个骷髅。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斯米尔诺夫公民?其中一个人说。他的脸很圆,很白,像一个发面馒头,笑容和善得让人不舒服。
是我。你们是谁?
我们是圣彼得堡市民精神风貌督导委员会的。另一个人说。他比第一个人高,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我叫阿尔卡季·帕夫洛维奇·贝利亚耶夫,这位是我的同事,根纳季·谢尔盖耶维奇·乌沙科夫。我们可以进去吗?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让他们进来了。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大衣看起来很正式,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在这座城市里,穿大衣的人总是让人不敢拒绝。
他们在客厅里坐下来。鲍里斯卡就蹲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依然在笑。
贝利亚耶夫注意到了鲍里斯卡。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稀世珍品。
这就是那条狗?他问。
你们……怎么知道的?斯米尔诺夫警惕起来。
乌沙科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翻了翻,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在走失宠物登记处报过案,对吧?我们的系统是联网的。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指了指鲍里斯卡,您的邻居举报了。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不是她。乌沙科夫说,是楼下的。三楼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伊万·彼得罗维奇·苏霍夫。他说您的狗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影响了整栋楼的居民。
什么声音?
贝利亚耶夫和乌沙科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笑声。贝利亚耶夫说,您的狗在笑。而且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有感染力的笑。三楼的苏霍夫说他现在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然后他自己也开始笑了。止不住。
斯米尔诺夫觉得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
所以你们来是……
是来表扬的。贝利亚耶夫的笑容扩大了,那个笑容和鲍里斯卡的笑容如出一辙,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知道吗,在我们最新的市民精神风貌评估中,您的这条狗被评为了本季度的最佳微笑市民
……什么?
乌沙科夫翻开文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宣读政府公报的腔调念道:根据圣彼得堡市民精神风貌督导委员会第七十三号决议,鉴于市民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斯米尔诺夫所饲养之犬鲍里斯卡,在失踪归来后展现出了极高的精神风貌水平——具体表现为:持续微笑、积极注视市民、行为举止得体、服从性强——特授予其最佳微笑市民荣誉称号,并建议全市宠物学习其先进事迹。
斯米尔诺夫看着他们,觉得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你们在开玩笑。
我们从不开玩笑。贝利亚耶夫严肃地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们一直在全市范围内推广微笑行动。您知道什么是微笑行动
斯米尔诺夫摇头。
就是让所有市民都笑起来。贝利亚耶夫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上面的要求。上面对我们圣彼得堡的市民精神风貌很不满意,说我们的脸太臭了,太严肃了,不够积极向上。所以我们推行了微笑行动。一开始是让人笑,后来发现人太难管了,笑不出来就是笑不出来,你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笑。但狗不一样,狗好管。所以我们开始训练狗笑。
他指了指鲍里斯卡:您的这条狗,是我们见过的最成功的案例。它不仅自己笑,还能感染别人。三楼的苏霍夫就是被它感染的。您知道这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值多少分吗?
我不在乎你们的什么评估体系!斯米尔诺夫终于爆发了,我的狗失踪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它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看看它——你们看看它现在的样子!它还是一条狗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鲍里斯卡笑了。
它笑得比任何时候都灿烂,嘴巴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了所有的牙齿。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斯米尔诺夫,那双浑浊的玻璃球般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光芒。
贝利亚耶夫鼓掌了。
太好了,他说,太好了。您看,它在对您笑。这说明它认可您。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您应该感到骄傲。
五
那天晚上,斯米尔诺夫喝了半瓶伏特加,坐在黑暗中盯着鲍里斯卡。
鲍里斯卡就坐在他对面,笑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斯米尔诺夫问。他的舌头已经大了,但他不在乎。
鲍里斯卡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我的鲍里斯卡?
狗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它抬起一只前爪,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个触感让斯米尔诺夫浑身一震——那只爪子不像狗爪,更像是一只人的手。干燥的,温暖的,有五根分明的指头。
他低头去看。
那确实是一只爪子。但他发誓,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五根手指。
他说。
鲍里斯卡收回了爪子,转身走回了它的角落。躺下之前,它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让斯米尔诺夫在接下来的三天里再也没有睡着过。
那不是狗看人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那里面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就好像鲍里斯卡在说: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但你不肯信。
六
第十天,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只是三楼的苏霍夫,整栋楼的人都开始笑了。
先是二楼的那个退休教师,然后是五楼的那对年轻夫妇,再然后是一楼的看门人。他们都说是鲍里斯卡的错——他们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种笑声,然后自己就开始笑,停不下来。
看门人格里戈里·米哈伊洛维奇甚至跑来敲斯米尔诺夫的门,脸上挂着一个僵硬的、像是被胶水粘上去的笑容,说: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我求求您了,把那条狗送走吧。我已经笑了三天三夜了,我的脸都笑僵了,我感觉我的颧骨要裂了。
但斯米尔诺夫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也开始笑了。
他是在第十二天的早上发现的。他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嘴角是上扬的。他试图把它按下去,但一松手,它又弹了回来。那个笑容不受他控制,就像鲍里斯卡的笑容不受鲍里斯卡控制一样。
他去找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我也开始笑了。他说。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着他,一点都不惊讶。
我知道。她说,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织着毛衣,头也不抬,你能怎么办?你能让自己不笑吗?你试试。
斯米尔诺夫试了。他咬自己的舌头,掐自己的大腿,甚至拿拳头砸自己的脸。但那个笑容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肌肉上,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几乎是在哀号。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上也挂着那个笑容——和所有人一样,僵硬的,不自然的,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她说,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你的狗在搞鬼。这是这座城市在搞鬼。这座城市需要每个人都笑。一直都需要。以前它用别的办法让人笑——用宣传,用标语,用那些墙上写的大字。但那些不管用了,因为人们学会了假装。所以它找到了一个新办法。
她指了指窗外。圣彼得堡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的,但如果你仔细看,你会发现那灰色里面有一种奇怪的纹理,像是无数张笑脸叠在一起。
它让一条狗先笑。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然后所有人都得跟着笑。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如果所有人都在笑,只有你不笑,那你就是有问题的那个。你就是需要被修正的那个。你明白吗?
斯米尔诺夫明白了。
他明白了,所以他笑得更厉害了。
七
第十五天,委员会的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五个。
贝利亚耶夫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微笑模范家庭。
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他说,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我们决定授予您微笑模范市民的称号。考虑到您和您的狗在微笑推广方面做出的杰出贡献,委员会还决定给您发一笔奖金。
我不要。斯米尔诺夫说。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您不能不要。乌沙科夫说,这不是您个人的事,这是组织的决定。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如果您不接受,我们就得把您的狗带走。送到微笑研究所去。您知道微笑研究所是什么地方吗?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但他从乌沙科夫说的这个名字里读出了答案。
那是一个专门研究微笑的地方。贝利亚耶夫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骄傲,在那里,他们会把您的狗解剖开,看看它的笑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然后他们会把那个提取出来,装进注射液里,打进每一个不会笑的市民体内。您觉得怎么样?
斯米尔诺夫看着鲍里斯卡。
鲍里斯卡坐在客厅中央,笑着。它的毛已经全部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皮肤——那皮肤不是狗的皮肤,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光滑的、几乎像人的皮肤。它的耳朵变小了,鼻子变平了,整个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人头的形状。
但它还在笑。
我接受。斯米尔诺夫说。
贝利亚耶夫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锦旗挂在了墙上。
八
那天深夜,斯米尔诺夫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不是笑声。是说话声。
他睁开眼睛,看到鲍里斯卡站在他的床边。但这次它没有笑。它的脸——那张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人脸的脸——正对着他,表情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生物脸上见过的悲伤。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说话。
尼古拉。它说。
斯米尔诺夫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找了你很久。鲍里斯卡说,在那个地方。我找了你很久。
什么地方?
你不记得了?鲍里斯卡——或者说那个曾经是鲍里斯卡的东西——歪了歪头,半个月前,我跑出去,不是因为我走丢了。是因为我闻到了那个味道。那个地方的味道。在涅瓦河的下游,有一个口子。从那个口子进去,就是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知道的。它说,每个人都知道,但每个人都假装不知道。那个所有东西都反过来的地方。美的是丑的,丑的是美的。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在那个地方,笑是哭,哭是笑。活着的是死的,死的是活着的。
斯米尔诺夫想起了一个古老的故事。他小时候,他的祖母给他讲过。关于一个叫罗刹城的地方。
你去了罗刹城。他说。
我去了。鲍里斯卡说,在那里,我看到了真相。我看到了这座城市真正的样子。我看到了所有人的脸——他们的脸在那里是正常的,因为在罗刹城,丑才是美。他们在那里笑,因为在罗刹城,笑是哭。我在那里待了半个月,学了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鲍里斯卡说,怎样才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
它顿了顿。
在罗刹城,我学会了笑。因为在那里,笑是唯一能让你不被吃掉的表情。我把这个带回来了。我想教你。但你不肯学。你一直在抗拒。所以你现在也在笑了,但你的笑是假的。你知道吗,假笑比真笑更可怕。因为假笑会传染,而真笑不会。
斯米尔诺夫看着它,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但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的,那个笑容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该怎么办?他问。
鲍里斯卡看了他很久。
你只有一个选择。它说,你得去那个口子。你得去罗刹城。在那里,你的笑会变成真的。然后你带着真笑回来,这个假笑就会碎掉。
如果我不去呢?
鲍里斯卡没有回答。它只是笑了。这次是一个真的笑,带着温暖,带着悲伤,带着一种斯米尔诺夫久违了的、属于活着的东西的表情。
然后它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它停了一下。
尼古拉,它说,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鲍里斯卡吗?
为什么?
因为在罗刹城,这个名字的意思是。
它走了。门关上了。
九
第二天早上,斯米尔诺夫发现鲍里斯卡不见了。
和半个月前一样,它不见了。但这次,门口的牵引绳没有挂在钩子上。钩子上挂着一张纸条,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像是爪子写出来的字迹写着:
去河边。往下游走。你会闻到的。
斯米尔诺夫拿着纸条,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灰蒙蒙的光。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他觉得那个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像一层干了的泥。
他穿上大衣,出了门。
楼梯间的灯泡还是坏的。他摸着墙走下去,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他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二楼的,三楼的,四楼的,五楼的。整栋楼都在笑。
他走出大楼,走进圣彼得堡十一月的浓雾里。
涅瓦河就在不远处。他能闻到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一种甜腻的、腐烂的、让人想吐又让人想靠近的味道。
他往下游走。
雾越来越浓。路上没有人。或者说,路上有人,但他们都在笑,低着头走,笑着,像一群梦游者。
斯米尔诺夫也在笑。但他的眼泪一直在流。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当雾终于散开的时候,他看到了河边的一个口子。
那是一个黑色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甜腻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
他站在洞口前。
里面传来了声音。不是笑声,是哭声。无数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汇成了一种奇怪的和声。
斯米尔诺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正在变长,指甲正在变硬。他的脸上,那个笑容终于碎了。碎片掉在地上,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笑不出来了。
在这座城市里,笑不出来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个口子。
十
后来的事,没有人知道。
斯米尔诺夫再也没有回来过。他的公寓被委员会收回了,分配给了另一个需要住房的模范市民。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一个星期后也失踪了,据说她是自己走进涅瓦河的,但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整栋楼的人还在笑。他们会一直笑下去,直到笑死为止。
但有时候,在深夜,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斯米尔诺夫公寓的墙壁上,你能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笑声。
是一条狗在哭。
而在涅瓦河的下游,在那个没有人敢靠近的口子旁边,偶尔会有人看到一条灰棕色的狗坐在河岸上。它不笑了。它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河面,眼睛里有一种只有在罗刹城才能学会的表情。
那种表情,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名字……叫做悲伤。
但在罗刹城,它叫做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