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文印室，设在办公楼西侧的一处平房，有一个20米的走廊，与办公楼相连。参谋本部所有的机要文件，都在这里统一印制。


    文印室内，依次分成收发、排字、印刷三个区域，再加一个纸张仓库。


    在里面工作的都是清一色的现役军人。


    快要下班的时候，平宫英浩沿着走廊，走到挂着“收发室”牌子的门口，轻轻敲门。


    筱原秀子打开一扇小窗，探出头来。


    “平宫少佐！”


    “秀子小姐！”平宫英浩笑着跟筱原秀子打招呼。


    “请叫我筱原少尉。”筱原秀子说。然后压低声音，“出了参谋本部大院，你可以叫我秀子小姐。”


    “是！”平宫英浩说，“筱原少尉！你忙呢？”


    “是啊，忙死了！”筱原秀子说，“我母亲生病，巴不得赶快下班！”


    “离下班还有10分钟！”平宫英浩将一叠文稿递给筱原秀子。“绝密件。印刷数都写在上面。”


    “什么时候要？”


    “后天我亲自来取！”平宫英浩说。


    “好的！”筱原秀子说。


    “拜托了！”平宫英浩接过筱原秀子递过来的回执，朝回路走去。


    筱原秀子轻轻关上小窗，拿起文件稿，走向排字车间。


    “急件！马上排版！”


    “是！”一个男子应道。


    “签个字！”


    男子在文件登记簿上签上文字。


    筱原秀子收起文件登记簿，回到收发室，在文件登记簿上写下一行字，又把文件柜上了锁，看看墙上的时钟已到下班时间，便急匆匆地关闭小窗，走出屋子。


    这时，在离参谋本部仅三站路之遥的西门二町街口，一个和服女子，站在一棵路灯下，不时地向大街观望。离和服女子身后十余米处，站着一个脸上粘着长胡子，戴着帽子，背着签筒的男子。


    下班时间，一些行人在小巷里来来去去。


    “原田秀子，你说的那个女人，怎么还不来？”背着签筒的男子问和服女子。


    “应该快到了。”和服女子说。


    明亮的汽车灯照射过来。


    一辆有轨电车慢慢开来，在站台边停下。几个乘客走下车来。乘客中，一个女人走得特别急快。


    “她来了！”


    和服女子看见筱原秀子下了车，正朝街口走来，距离不到百米。回身看了背着签筒的长胡子一眼，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从瓶子里倒出一个折断了腿的大蜘蛛，然后迅速躲至暗处。


    路灯光下，断腿蜘蛛在雪地特别显眼，只见它拼命地爬动，却因为断了腿，无法挪开位置。


    “啊！”筱原秀子走近，猛然看见残雪地上的蜘蛛，恐惧地发出一声骇叫，连忙闭上眼睛。


    筱原秀子8岁的时候，见过一次蜘蛛。


    那天，也是这么昏黄的灯光下，筱原秀子一家人正围着膳桌吃饭，突然有一只蜘蛛从墙壁上爬过。


    “妈妈，你快看，那是什么呀？”筱原秀子叫道。


    “秀子，快闭上眼睛！”母亲喊道。


    筱原秀子不明就里，东张西望。


    妈妈跑过来，用身子挡住筱原秀子，双手飞快地蒙住筱原秀子的眼睛。


    筱原秀子重新睁开眼睛时，蜘蛛已经不知去往何处。


    “那是什么呀？”筱原秀子问母亲。


    “那是蜘蛛！”母亲说。


    “蜘蛛？”


    “夜里看见蜘蛛，会倒霉运！”妈妈说。


    “可是，妈妈，我已经看见了怎么办呀？”筱原秀子说。


    “我明天带你去找大师。”


    “找大师干什么呀？”


    “排解霉运呀。秀子，记住，以后在夜里见到蜘蛛，要赶快去找大师排解。记住了吗？”


    “记住了。”筱原秀子说。


    没有想到，若干年以后，居然又再次见到了蜘蛛，而且，这只蜘蛛，比起小时候见到的那一只，大了好几倍！


    筱原秀子紧走几步，大步跨过蜘蛛。


    背着签筒的长胡子老头，迎面朝着筱原秀子走来，两人擦肩而过。


    筱原秀子突然回过头来。


    “大师，等等！”筱原秀子叫道。


    长胡子老头回过头来。


    “小姐，您是叫我吗？”背着签筒的长胡子说。


    “大师，我……我刚才……刚才……看见蜘蛛了。”筱原秀子恐惧地说。


    “夜里看见蜘蛛，会倒霉运的。”长胡子老头看看天空说。


    跟母亲说的一样！


    “还请大师排解。”筱原秀子朝长胡子老头鞠躬说。


    长胡子伸出几根手指，做算命状。然后转头看看四周。


    “你家就在附近？”


    “是的，我家就在前面的西门二町。


    长胡子老头的手指又动起来。


    “你母亲最近身体不好？咳嗽，发烧，对不对？”长胡子老头说。


    “是啊，大师！这只蜘蛛……这只蜘蛛会对我的母亲不利吗？”


    “你刚刚是在哪里看到蜘蛛的？”长胡子老头问。


    “就在那棵电杆下面。”筱原秀子说。


    长胡子老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大师！”筱原秀子急喊。


    长胡子老头收住脚步，回过身来。


    “你身上有一股油墨味。你是印刷工吗？”长胡子老头问。


    “我是……”


    “不要说出来！”长胡子老头喊道。“你最近印刷的东西，一定跟战争有关。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无法替你排解！”


    长胡子老头继续往前走。


    筱原秀子突然哭道：“大师！真的没有办法排解吗？”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而且，你还会连累你的母亲。”长胡子老头继续朝前走去。


    筱原秀子突然跪在雪地里。


    “大师！求您了！”筱原秀子大声道。


    长胡子老头回转身来。


    “你真要不惜一切排解？”


    筱原秀子急忙点头。


    长胡子老头说：“排解的办法只有一个。”


    筱原秀子说：“什么办法？”


    长胡子老头说:“这里不是排解之地。”


    筱原秀子说：“我家，我家行吗？”


    长胡子老头问：“除了你母亲，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别人。”筱原秀子说。


    “好，去你家！”长胡子老头说。


    “大师，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