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木明子的卧室。


    钢琴上，摆着八木一家的合影。


    明子坐在钢琴边，一边弹奏着钢琴，一边看着钢琴上摆放的一家人的合影。


    琴音低沉、缓慢而又悲凉。


    明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钢琴声也突然戛然而止。明子从钢琴上取下刊着照片的相框，拿在手里抚摸。


    照片是在丘垣和正一当兵去中国之前在照相馆拍的。八木太太坐在中间，面带微笑。笑得最灿烂的，是樱子。丘垣和正一穿着新军服，也微笑着，看不出一丝对战争的恐惧。


    如今，一切都变了。


    母亲，没了。


    樱子，没了。


    正一，没了。


    丘垣，没了。


    照片上没有的长井贵男，也没有了。


    只剩下明子自己和未婚夫、当兵不久的田中秋元。


    但是，明子不知田中秋元身在何方。


    几滴眼泪从明子的眼眶中滚落出来，洒落在相框上。随后，明子忍不住啜泣起来。


    一阵敲门声传来。


    八木明子放下照片，走出卧室，把屋门打开。


    小林、上木、大谷、小杏和一群穿着新兵服的学生，拿着礼品，站在门外。


    “明子老师好！”


    学生们朝着明子弯腰鞠躬。


    八木明子藏起悲伤，露出微笑来。“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来！”


    学生们走进客厅，把带来的礼品放在柜子上。


    “随便坐。”明子说。


    学生们盘腿席地而坐。


    “上木，大谷，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大谷说。


    “你们会被派去哪儿，知道吗？”


    “还不知道呢。”上木说。


    “我听说，你们可能会被派去塞班岛。”小林说。


    “塞班岛？小林，你怎么知道？”明子问。


    “我听一个军官说的。”小林说。


    “塞班岛在哪里？”大谷问。


    “离东京有2000多公里呢！”小林说。


    “2000多公里？好远喔！”上木说。“我们不会还没到塞班岛，就被美国人消灭了吧？”


    “上木，不要胡说！”大谷说。


    “我没有胡说！”上木说。“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明子问。


    “我梦见我跟着部队，躲在一个山洞里，口渴得不行。大谷要我去找水，我就去了。”上木说。


    “我才不会要你去找水呢！”大谷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出去了。”上木说。 “出洞一看，洞外好多尸体。有我们日本人，还有一些美国人。我背着几个水壶，碰出了声响，好几杆枪向我开火。我被吓坏了，就往尸体堆里钻。你们猜，我碰见谁了？”


    “碰见谁了？”小林问。


    “教我们射击的青木教官！”上木说。“他的脸瘪瘪的，子弹从后脑勺打进去，从一只眼睛里穿出来。”


    “后来呢？”小林又问。


    “后来，我就听见了流水的声音。”上木说。


    “那你还不赶紧接水？”大谷说。


    “我连忙把水壶从背上转过来，低头一看，地下是湿的，却不知道水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你真笨！”小林说。


    “我从来都没说我聪明！”上木说。


    “后来呢？”小林问。


    “后来，我无意间碰到了我的裤子……”


    “你被吓尿了？”大谷问。


    “是。”上木说。“难怪我找不到水源！”


    上木看看小林，又看看大谷，又回头看了看其他两个同学，发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讥笑他。


    “你们怎么都不笑？”上木问。


    “一点都不好笑。”一直没有说话的小杏说。


    “你们几个，还记得四年前，我教你们的那首歌吗？”明子突然问道。


    “是那首《傍晚的天空》吗？”小林问。


    “对，你们还记得那首歌的歌词吗？”明子问。


    “记得。”上木说。


    “你呢，大谷，你还记得吗？”明子问大谷。


    “我也记得。”大谷说。


    “小杏，你们几个呢？”明子问。


    “我们也都记得。”小杏说。


    “你们到了塞班岛，想家的时候，就唱唱这首歌。现在，我们再温习一遍好吗？”


    “好！”几个学生异口同声道。


    明子走进卧室，几个学生们跟着走了进来。


    明子坐在钢琴旁，轻轻地弹奏起来。


    几个学生一起唱道：


    傍晚的天空很晴朗


    秋风徐徐地吹


    月光映照之下


    金铃子在鸣叫


    想想故乡的天空还真远……


    这些孩子，还能再回到日本吗？明子弹着弹着，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歌曲唱完，上木说，“明子老师，我们明天出发，您能来送我们吗？”


    “当然会去！”明子说。


    第二天，明子用手推车推着小林，来到东京火车站。


    一列火车停在站台上。月台上站满了新兵和一身白衣，挥舞日本国旗、日军军旗、佩戴“大日本国防妇人会”的妇女。两个男子举着布幡。布幡上写着“欢送新兵出征。”


    上木、大谷和几个同学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日本士兵军衣，并排站在车窗下。


    见到明子和小林，上木大声招呼，“明子老师！”


    明子用手推车推着小林，走了过去。上木让开中间的位置，让明子和小林站在中间。新兵周边，围着一群女生，千叶小杏也在其中。


    一个摄影师按下了照相机快门。


    学生们散开，明子说，“上木，大谷，还有你们几个，一定要活着回来！”


    上木、大谷和几个士兵齐声说“是！”向明子敬礼。


    “大谷今年15岁了吧！”明子问。


    “是。”大谷说。“15岁零7个月。”


    “上木今年16？”明子又问上木。


    “是，上个月刚满的16岁。”上木说。


    “打完仗，早点回来。回来以后，明子老师还教你们唱歌，好不好？”


    “好！”


    “给我来信！”小林说。


    “我不知道上了硫磺岛，有没有人送信。”上木说。


    “没人送信，你也要给我写。”小杏说。


    “我天天给你写，小杏！”上木说。


    一个微胖的新兵抹了一下眼泪。


    “胖子，你怎么了？”


    “明子老师，我舍不得你们！”


    “我等你们回来！”明子的眼睛很湿润。


    嘟----嘟----


    一个军官吹起哨子，大声喊道，“全体新兵，上车！”


    上木、大谷和同学走上火车。


    明子大声地喊：“上木！大谷！所有的！你们都要活着回来！”


    几个学生站在车厢门口，向明子深深鞠了一躬，回身走进车厢。


    呜----


    列车一声鸣叫。


    火车轮缓缓地转动起来。月台上欢送的人群欢呼着向列车招手，乐队卖力演奏。


    明子向坐在车厢里的学生挥手告别。


    列车慢慢开走，明子和小林看着列车远去，直到不见踪迹。


    站台上的人逐渐散去。


    明子扶着小林的推车，独自站在站台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