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陈主任的话你听清楚了没有?以后你离那片地远一点,离他们家祖坟远一点,那个道士赶紧打发走,别再听他瞎扯了。”
“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绝不再犯,绝不再犯。”
“那个道士我回去就把他送走,其实他今天还在我那边,我本来还指望他能再给我算算,现在想想全是他鬼迷心窍把我往坑里带。”
一直是郑国伟在说,其实老唐也不犯不上说。
有郑国伟在就好了。
陈德福站在茶几前面松了口气,这件事情还好没有发生多大。
他得回去把今天的事跟道长好好说道说道,白虎临门,这白虎原来是这个意思,这道长算得也太准了。
唐经理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但已经半天没往嘴边送了。
他今天的角色很简单。
陈雨是来找郑国伟的,陈德福也是郑国伟的人,他作为分公司经理坐在旁边陪着,算是给苏正国的女婿一个面子,但事情本身跟他没有直接关系。
所以刚才郑国伟训陈德福的时候,他一直在喝茶,偶尔点一下头,既表明了立场又不抢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雨说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觉得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的时候,唐经理正把茶杯往嘴边送。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那口茶没喝进去就咽了回去,茶杯搁回茶几上,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拍。
屏幕上跳动的那三个字他太熟了。
不是直属领导,是总部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号码。
龚总,省建工集团的总经理,除了董事长之外就是他能直接拍板的人,平时有什么工作安排都是通过秘书转达,从来没有亲自给他打过电话。
这次直接亲自打电话过来,他有点不祥的预感。
“龚总,您有什么指示?”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压低了声音,腰微微弯着。
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姿势,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唐志军,你们六公司底下是不是有个合作方叫陈德福?德福商贸的那个。”
龚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不算严厉,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仿佛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好几遍。
唐志军握着手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压在手机壳上发白。
陈德福?龚总亲自打电话来问陈德福?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陈德福的商贸公司跟六公司的合作项目确实有几个,但那都是几百万的小盘子,在省建工这种年产值上百亿的集团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龚总平时过问的都是上亿的大项目,怎么突然关心起一个挂靠的小合作方来了?
难道...
“有,有一个。”
“是我们这边郑国伟副经理负责联系的,做商贸的,跟我们在洪昌下面一个县里合作了个小项目,规模不大。”
“您找他是有什么...”
“不是我要找他。”
还不等老唐说完呢,对方就打断了他。
“刚才董事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
“宋氏集团的宋老直接找了他,说你底下有个叫陈德福的,把宋老一个朋友的祖坟掘了。”
“宋老在电话里把话说的很清楚,说这种人绝对不能姑息,必须严惩。”
“董事长让我立刻通知你,第一,马上切断跟陈德福名下所有公司的全部业务合作,一个项目都不能留。”
“第二,对陈德福本人,集团将正式下达行业禁入函,以后省建工集团及其下属所有分公司的项目,无论是直营还是挂靠,一律不得与陈德福及其控股的任何公司产生业务往来。”
“这件事你作为六公司的负责人,监管不到位,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集团决定,六公司今年的年终奖全部取消,你跟分管副总郑国伟各记过一次,年底考核降一档。”
“至于那个陈德福,集团法务部会直接介入,把他从省建工的分包商名单里除名,以后集团所有项目他都不能再碰。”
“他挂靠在你们公司,你们用的章,你们签的字。”
“他出了事,你们跟着一起担。”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
唐志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咚地敲,走廊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稀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但感觉肺里还是空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脑子里闪过一堆念头。
道歉,解释,求情——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龚总,宋老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姓苏?”
“姓什么我不清楚,宋老没说。”
“但能让宋老亲自打电话给董事长的事,你自己想想分量。”
“这件事董事长很生气,不是因为陈德福掘了谁的祖坟,而是因为这个陈德福是打着省建工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人家说的是省建工的合作方掘了人家的祖坟,这个名声你担得起吗?你赶紧把这个人处理掉,该清的清,该断的断。”
唐志军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来,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但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唐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年终奖全部取消,记过,年底考核也没了。
这三样加起来,意味着他今年等于白干,而且未来几年的晋升通道也会因为这次记过而受影响。
但能怪谁呢?怪陈德福?怪郑国伟?怪自己没有早点重视?这些账他回头再算,眼下他最需要弄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陈雨坐在他办公室里,这个年轻人的老丈人是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
但陈雨的老丈人跟宋老之间,还有多大的距离?那个能把宋老请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怎么惹到宋氏集团了。
难道是苏正国?
苏正国以为自己都压不住自己一个建工小公司?
然后直接跟宋老联系的。
只能是这样了。
怎么可能啊,但凡是体制内的,别说市里了,你来个县里的,他们都得认的。
毕竟人家是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