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前脚刚从周老蔫家里离开，后脚，陈建军气喘吁吁地撞进了院子。
“周大爷，周大爷在家不。”他一进门，就急吼吼地往堂屋里钻。
脸上堆着自以为和善的笑容：“我来看看您，给您带吃的来了。”
他说着往里屋里走，随着记忆，扫向门口处，声音，戛然而止。
门边喂猫的那只破碗没了。
原本放在角落的那破砚台，也没了。
而原本该瘫软在炕上，连身都翻不了的周老蔫，此刻竟然......靠着炕沿，半坐着，脸上红润，那双原本浑浊半死不活的人，一下子眼里充满精气神，简直与他记忆中的周老蔫，判若两人。
“你是........你就是知青点的小陈吧！我见过你。”周老蔫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问道。
陈建军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周老蔫竟然认识自己，他强装镇定：“周大爷，我......我问您一个事。您先前放在门槛，那只破碗去那了，还有我记得你炕沿放着那块黑黢黢石头呢。”
“我今日来就是想跟你讨要的，想着拿回去当个念想。”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块钱和二十斤粮票。
“碗？”
周老蔫看着他手里那点东西，又想起云峰放在他炕头的一百块钱和那两罐麦乳精，在看看眼前这张急赤白脸的脸。
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啥念想。
这是惦记上他的东西，奔着他东西来的。
还专挑他躺着，无助的时候。
东西值不值钱不说，但是想给那五块钱，二十斤粮票，就想把东西糊弄走。
想屁吃呢！
周老蔫淡淡道：“卖了，刚卖出去。”
“卖了，卖给谁了......多少钱。”陈建军失声叫了出来。
“我东西卖给谁，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周老蔫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反正啊！他给的东西，比你这五块钱，二十斤粮票，厚道多了。”
“小陈啊！不是大爷说你，你说你年纪轻轻地，好好上地赚工分不好吗？为啥总你想着，占人便宜，而且还占到我一个老头子身上。”
陈建军站在堂屋中央，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此时此刻什么都没听到。
只在心里念叨着：“没了！！！”
原属于他的化斗彩鸡碗没了，本是他的端砚没了，原本属于老子第一桶金彻底没了。
他重生回来的第一步棋，竟然.......硬生生被人截胡了。
是谁？到底是谁。
踏踏攥着那五块钱，指节发白，失魂落魄地走出周家小院，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
清水河，傍晚。
夕阳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云峰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来到村东头的石桥边，找了一棵老柳树，坐下静静等着。
他在等一个人。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约莫五点左右，一个单薄的身影，沿着河堤，慢慢地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苏映雪。
她换下了那身经常下地劳作的衣服，穿了一半崭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散着，被河风吹得凌乱。
她走的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一步一步，朝着河水深处走去。
河水，渐渐漫过她的脚踝，膝盖。
冰凉的河水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却没有停。
眼前，是母亲病床上的脸，是父亲被押走游街的背影。
是王长贵那张得意的脸，是这些年来，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活着，太累了。
她闭上眼，往深水里，一倒，河水很快将她整个人吞没。
“噗通！！！”
预想中的窒息和冰冷，没有将吞没。
一条有力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稳稳地，将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苏映雪浑身湿透，被云峰狼狈地带上岸。
她挣扎着，嘶哑地喊：“放开我，你是谁快点放开我，让我死......呜呜呜........”
“你死了一了百了，但是你死了，你妈的病，谁来管。”
一个熟悉的，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映雪整个身体一僵，抬起头。
是他。
下午那个，说要帮他解决问题，能治他目前的，那个复员回来的退伍兵，沈云峰。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嘴唇哆嗦，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云峰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湿透的肩上，没有看她狼狈的样子，只是望着眼前的河水，缓缓开口：
“苏映雪，你给我听好。你爹的问题，中央文件上个月就下来了，右派全部平反。你爹应该很快就能回大学继续教书，没人能在拿他做文章。”
“至于王长贵手里那张欠条把柄，都是假的，骗你的。那根本不是你爹的笔迹。他在敢拿这件事逼婚，你可以去公社告他，这件事，我会帮你。”
“至于你妈的病........”
云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稀释过的治愈丹，能治疗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病症。
他将瓷瓶塞进她的手里，说道：
“这里一共有三粒药，今天一粒，温水送服，就能吊住，你娘的命。”
“等天亮了，我亲自带你去医院......”云峰拿出一个复员证，“到时带你娘去县医院，去找一个叫李秀兰的大夫，她会给你妈安排床位的。”
“剩下的两粒，三天一粒，保证药到病除。”
苏映雪握着那个光滑洁白的小瓷瓶，身体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愣愣地看着云峰，像是第一天，才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对一个素不相识，走投无路的人，好的这个地步。
“为什么.......”苏映雪哽咽着，声音带着破碎感。
云峰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为什么？”
苏映雪抽噎着，抹了一把眼泪，“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什么都没有.......我还不起.......”
云峰看着苏映雪又哭了，眼睛都红了，忽然笑了笑。
“没有为什么，你也别多想，我不需要你还。”
“我帮你，不图你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爹那样的教授，不应该被人冤枉，该有人替他说句公道话；你这个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不该死在这里，不该死在这条河里。”
云峰站起身，朝着苏映雪伸出手。
“回去吧，天这么晚了，河水凉，别着凉了。”
“往后的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苏映雪，抬头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紧接着，又望向云峰那双古井无波的，仿佛能照亮，整片夜色的眼睛。
她那颗沉到河底，早已冻死的心。
在这一刻，被那缕夕阳，被那件带着体温的外衣。
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拉回来。
她颤抖着，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双大手握住，耳尖莫名的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