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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学问

    赵叔再也没有回来。


    好歹李镇也是当爹又当妈。


    渔沟村靠着江边,就算是寒冬腊月,其中鱼儿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年来,李镇也算问心无愧,视丫丫如己出。


    常摆摊时候,王照经常凑过来,给李镇点个烟锅子,絮絮叨叨一会。


    虽然王照是为了旁敲侧击李镇垂钓的手法技巧,但长久相处下来,他发现这人还是极为有趣。


    比如他的嘴里常常有自己没听过的故事,比如这个世道压根都不存在的邪祟,还有门道。


    今个还是惯例,王照提着烟斗,身上的小布袋里装着干烟草,腰间还别着一大扇腊肉。


    见了李镇,先把身上东西放下,满面春风。


    “听大福家婆娘说过,你喜欢吃腊肉,正好我家那口子也有些手艺,这晾了一冬的老腊肉,给你和那丫头补补。”


    李镇接过腊肉,小心翼翼放在旁边,点头道:


    “有劳王兄弟还惦记着我那点子喜好,这水里的鱼吃多了,也该吃吃岸上跑的了。”


    “咱哥俩还客气了卵子。”


    “粗鄙。”


    “哈哈哈哈!来,抽烟,抽烟!”


    王照娴熟地为李镇点上了烟锅,一屁股坐在摊位上,满面愁容道,


    “形势不容乐观啊,昨天出水的时候,听到四强又说,他家那兄弟回了信件,说马王爷已经将走虎关踏平了,估摸着也快要打进南地了。”


    李镇没有抬头,掀开草篮子里,看着里面还在活蹦乱跳的金团,


    “我叔兄弟,这些事不干咱们半钱关系,咱们该出水就出水,能活一个日头,就算一个日头。”


    “还是你看得开啊……”王照吐出一口浓烟,“丫丫他爹,估摸着也是死在走虎关了。”


    风停了。


    都说春江水暖,春风如意,可唯独到了春时,那风一阵阵,琢磨不透,毫无规律可循。


    “……”


    李镇沉默片刻,又躺在那老槐根上。


    “都是命呐,不过赵叔也算积了福。”


    “此话怎讲?”


    “他若没有福气,丫丫怎么还能有这么好的后爹?”


    “哈哈哈哈!”


    王照笑出了声。


    李镇看着渔沟村来来往往人群,看着高升的日头,眼睛稍眯。


    现在,可真是睡觉的大好时候。


    草帽盖着半脸,便是打起了鼾。


    王照见李镇睡着,也不再打扰,伸手在草筐子里摸了两条肥硕的金团,手指插进鱼口里,便提溜着回了家去。


    渔沟村里,打渔儿的,卖豆腐的,挂腊肉的,唱调子的,卖糖葫芦的,捏泥人儿的,便都在这春风里渐渐勾勒成一幅画。


    ……


    丫丫归学,她上的村子里一户人家的私塾。


    渔沟村有两大姓氏,王和赵,便是甚多年前,两个豪强家族衍生下来的。


    这主家也姓赵,人人都叫主家为赵老爷。


    赵老爷待人和善,连私塾都对外开放,因着渔沟村里有不少人家,交了些银两,便把娃娃塞到这赵家私塾。


    一是少了些麻烦,二是能让娃娃多点学问,好在以后能走出这渔沟村,完成祖祖辈辈的梦想。


    丫丫归学以后,来到李镇摆的摊附近。


    数了数草筐子里的鱼。


    “镇哥哥,你的鱼又被王照给摸走了!”


    李镇从睡梦中惊醒。


    刚刚做了一个好真实的梦。


    梦见自己与仙人斗法,都快将天打给打破了,梦到一只黑猫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李镇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挪开了身子,亮出一旁的腊肉。


    “王照拿就拿了吧,他今个送了一大块腊肉,晚上镇哥给你做烧腊饭。”


    赵丫丫眼睛亮了亮,


    “好耶!”


    李镇笑笑,看着天色不早,便开始收拾起摊位。


    “今个学堂里的先生教了你们什么啊?”


    “读……先生今个教我们读了一首诗!”


    “什么诗啊?”


    丫丫琢磨琢磨,小脸有点微红,


    “我给忘了……好像是什么,春江水暖,鱼,鱼先知。”


    “是鸭吧。”李镇纠正道。


    丫丫眼睛一亮,


    “是诶,镇哥哥怎么知道!先生说的就是鸭,但是我觉得是鱼,因为鱼常在水里游,天气暖和了,那不就是鱼先知道的么?”


    “哈哈哈!”


    李镇笑了笑,“诗人之所以这般说,是因为他看到了鸭,天气转暖,鸭子便下水嬉戏,这是他所看到的。


    而你说鱼先知,是因为你生活在渔沟村,见的鱼儿最多,知道春天来了,鱼儿会往哪片暖和的水域游,你和诗人都没错。”


    “噢噢……”


    丫丫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李镇,“镇哥哥,你怎么也知道这首诗,先生也教过你么?”


    “哪有,你镇哥往来无鸿儒,谈笑皆白丁啊,我是正儿八经的村民,识字儿不是我的作风。”


    丫丫又震惊了一瞬。


    刚刚镇哥哥说的那首诗,更是从未听闻!


    明天一定要去跟学堂里的先生讲了听!


    谈笑着走了些路,便见着一个女子推着木车,木车上盖着一层白布,白布下散发一阵豆香味。


    “卖豆腐哩!卖豆腐哩!鲜磨的豆腐哩!”


    她正吆喝着,看着李镇走近跟前,不由得一愣,道:


    “李小哥,来些豆腐么?”


    豆女白芍,跟丫丫的命运比较相似,父亲也是个退伍老兵,去年应召时候,也回了南边儿的军队去。


    只是听闻白芍的老爹年岁已高,还没走到部队,便死在了大路上,几个同乡不忍见此情形,便把白芍老爹的尸首给抬了回来,得以安葬。


    白芍做豆腐的手艺是跟老爹学的,卖的豆腐又白又大,跟她的人儿一样。


    “今个豆腐没卖完啊?”


    李镇有些意外。


    白芍的豆腐向来是抢手货,很多时候,日头刚升,一吆喝,差不离就被买个一干二净了。


    今个傍晚了还在叫卖,李镇属实有些意料不到。


    白芍笑笑,一脸清素模样连丫丫见了也不由得小脸一红。


    “这些都是好豆子磨的,上次安葬我爹,李小哥帮了我那么大的忙,这些豆腐就送给你和丫丫了,反正也是卖剩下的。”


    李镇也没推脱,“那就谢过白姑娘了。”


    白芍贤惠地拿白布子将豆腐包裹起来,递给了李镇。


    “你同我谢什么,上次的忙我还没谢谢你呢,不如晚上来我家,不只有豆腐给你吃……”


    白芍说完这句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傍晚的风一吹,撩起了她白色素衣的一角,整个人比刚熟的杨桃还要清甜稚嫩。


    李镇亮了亮手里的腊肉,


    “不用了白姑娘,今晚我要给丫丫做腊肉吃。”


    一旁的赵丫丫狠狠顶了李镇一下,


    “镇哥哥!我不想吃腊肉,我回去要完成先生布置的读学,不能吃饭!


    你快去白姐姐家吃吧!”


    李镇按住丫丫,


    “小孩子正长身体,说什么胡话,连肉都不吃,不行,必须听你镇哥的,别看你管我叫哥,实则我是你爸!”


    丫丫被李镇一凶,也不敢再乱说话,灰溜溜地跟着李镇走了。


    白芍推着小木车,用白布盖住那些余温。


    残阳西下,仍觉得白布下的余温顺着车辕、手臂,到达了胸腔。


    “李小哥……真是个傻蛋!”


    白芍笑骂一声,便也踩着残阳的影子,往着家而去。


    豆腐姑娘白芍,做豆腐向来一绝。


    怎又会傍晚还卖不完豆腐呢?


    无非是特地留了最鲜嫩的那些豆腐,送给这喜戴草帽的男人罢了。


    赵丫丫看着白芍走远,恶狠狠道,


    “镇哥,我看你要孤寡终老!”


    李镇摸了摸鼻子,会心一笑,


    “是么?晚上不给你吃烧腊饭了。”


    赵丫丫惊慌地连忙改口,


    “不不不,不行!镇哥哥才不会孤寡终老,定是天下所有少女为你倾倒!”


    “那私塾里的先生咋不给你教些好的。”


    “私塾里的先生,学问可还没有镇哥哥大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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