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昌沉默了片刻,这才声音沉冷地开了口:“宣。”
一阵高声的唱喏后,旨意一路便传到了午门。
陶巅接到觐见的准许,便垂着眼,跟着引路太监缓步入宫。
宫道漫长,殿门重重,他全程都低头敛目,一改往日混不吝的疯癫气质,严格恪守外臣觐见的所有礼仪,待到踏入御书房门槛后,陶巅当即便撩衣跪倒,一套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利落,还没等天子开口问责,他便带着喜悦与激动地拱手说道: “臣程风,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此言一出。祁昌眉峰几不可查地就是一挑,他看着跪在屋中心的人,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道:““程风!你可知自己身犯何罪?
此前你擅离戍守重地,私赴缙国,罔顾军规朝纲,而今朕尚未降旨问罪于你,你却说来向朕道贺。
朕倒要问问你,事已至此,你却是有何可喜之事,敢来朕面前妄言庆贺?”
闻言,陶巅连忙躬身垂首,朗声回奏道:“陛下,臣知罪!
擅离守地、私赴缙国,违制失度,罪责全由陛下定夺,臣甘受惩处,绝不敢有半句辩白。
只求陛下暂息天威,容臣献上此番远赴缙国觅得的异种兽类。
此兽品类极其殊异、性情温良,体大皮美,颜色美艳,形同瑞兽,最难得的是它自带清雅异香,香气馥郁绵长却不浓烈刺鼻。
若将其养在宫室殿宇之中,一室之内便可馨香萦绕、清气绵长。
据臣体验,此香可涤浊除闷、舒心宁气,日常久闻,可于龙体安泰大有裨益。
若能将这名为‘彩豚’的多彩小兽蓄于宫苑御园,既可壮皇家气度、又可显大齐繁荣盛景。
臣不敢妄言其祥瑞,只愿持一片赤诚之心,将此番所得敬献御前,惟盼能为陛下增添一丝舒心快意,为我大齐国太平盛世尽添一分和气吉象。”
“哦?既是瑞兽,呈上来,朕瞧瞧是什么宝贝。”祁昌听闻陶巅又有宝贝要进献,不由得一直紧绷不悦的心情也好上了几分。而且经陶巅这么一说,他也对陶巅口中着神乎其神的异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话音刚落,立在御书房门前值守的御前近身侍监赶快趋前一步,躬身领旨道:“奴才遵旨!”
说完便即刻转身快步出御书房,前去传令宫门处值守内侍,命人小心稳妥将牛车上所有的红布撤下。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就全都呆立在了原地。这……这究竟什么神仙玩意儿?
谁要是看过如此色彩艳丽且奇特的小兽,谁都不是人。
这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出现的东西吗?
不过即使是满心惊诧无从发泄,众太监也是动作丝毫不敢怠慢地将彩豚小心地牵了下来。
幸亏当时陶巅给每头彩豚的脖子上都带上了一个项圈,不然这些人就得费力地抬着笼子送到御书房里去了。
一顿忙而不乱的妥善护送,不过片刻,十几个太监便热热闹闹第领着十余个毛茸茸圆滚滚的异兽走进了御书房。
那东西毛色鲜亮,且皮毛顺滑如缎,身子滚圆,表情温顺,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别说凶性戾气,连半点攻击性都没有,憨态可掬得让人尽是双眼发直。
也就是幸亏御书房的空间比较大,否则这花里胡哨的十几大坨肉在屋子里一堆,恐怕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得靠边儿站了。
一瞬时,御书房里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静,静得能听见兽炉里熏香燃烧的声响。
虽是屋中人心情各异,可全都是凝神观看,紧张错愕。
祁昌可以说是这辈子见过奇珍异兽见过最多的,可是这种相貌的异兽,他还真是无法从记忆里找到一个与之相同的。
本来冷眼一看,好似个大个的兔子,可是若是兔子为什么这东西的耳朵还是圆的?要说是耗子就更不可能的。一是如果耗子有这么大,那天下人早就被吃得不剩十之八九了,二是耗子是贼眉鼠眼,尖嘴猴腮,而这东西脸庞圆润,嘴稳极短,怎么看怎么可爱,怎么看怎么能任人拿捏。
正在他们纳闷的时候,陶巅赶快站在那群彩豚之前,对着祁昌便弯腰拱手道:“陛下,臣此次,呃,听游商道,缙国某隐秘山谷中有一群异物,不但皮毛好,而且性格温顺,肉还多,臣以为,这东西必须引至我大齐,方可使其发挥效用。
啊,我记得以前在一处没人要的古籍上看过,此兽出在山海外,有个诨名叫彩寰灵豚,此乃上古流传下来的瑞兽。其性温驯,繁衍极盛,不侵五谷,不扰六畜,肉质肥美滋养,终年可育,一胎多子,三月便能长成,麸皮野菜即可喂养,饲养此物可令家宅丰饶,是实打实的利民至宝。
这回我去了一看,好嘛~~~~这玩意儿竟然是主食草的一种畜生,浑身除了些许骨头就都是肉,没猪能吃,但比猪用处多,尤其是那一身柔厚至极的皮毛。
臣以为,如今我大齐肉类较少,百姓御寒之物甚贵甚少,所以臣下定决心,再是艰难困苦、万里迢迢也得将这东西给弄回来。臣此举绝对不是为了争名逐利,臣只想为陛下分忧,毕竟臣心里只有陛下,其他的,多一个人都放不下。”
说这番话的时候,陶巅那可算是绞尽脑汁了。他知道避重就轻这事儿很是不好做,如何能将皇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这彩豚身上,而使其忘了自己那档子不好开口说的事儿,是相当难做的。
然而箭在弦上,他也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所以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干干巴巴,毫无灵动润泽。至于谄媚,和皇上说话,不谄媚那还能讨到好吗?
待他说完了,祁昌便现出一副似笑非笑地表情道 :“哦?朕怎么没听说过缙国又如此的异兽出现过?”
“呃,这个,可能是这东西躲的地方太偏了。不过,臣在盈都也曾听过当地孩童唱过,他们唱‘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大灵豚,它们没尾巴一身膘,它们吃草不吃肉’……”说着陶巅看着周围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随口而来的唱词也就唱不下去了。
你看这群只爱严肃的老登,本座想和你们开几句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你们就用这种表情看着我,那这话还让我怎么往下说?这歌我还唱不唱了?
不过,再怎么严肃也不能冷场,所以陶巅有些硬着头皮地往下说:“臣倒是以为这些肉坨长得好像,好像是那尾巴的老鼠,哦,对了,您说这东西是不是就是古人所说的‘硕鼠’呢?
就是那个‘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就这种动物,古人就有记载……
陛下,我突然想起垦荒处的鸭蛋可能已经攒够了几万只了,还有鸭子,等我回去,就让他们赶快将这些鸭蛋鸭子都送到乾京城里来……”
陶巅偷看着祁昌的脸,搜肠刮肚地找着话题说,可是祁昌就那样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地看着他,也不知道这皇上的心里正在想着什么。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