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转身向前望去,只见门前俱是一片赤红连绵,那浩荡的礼箱长龙,从府门前的街巷口,一直往东绵延出去,曲曲折折地,踮着脚也望不到头。
这礼箱全是统一规制的红漆描金嫁妆箱笼,抬杠一色朱红,缠着明黄的丝线,抬嫁妆的壮汉都是京城里最体面的镖局劳力,他们身着统一的青布短打,身姿壮实,步伐整齐,这就令整个队伍都秩序井然,气派森严。
首先开道的是两尊一品诰命最高规制的鎏金嵌宝百福万寿大屏风,这屏风是以千年阴沉金丝楠木为整胎,通体足赤纯金裹身,高浮雕百鸟朝凤、九鹤捧寿纹样,翎羽纹路纤毫毕现,全器镶嵌一千二百零八颗寸径深海东珠、帝王绿翡翠、鸽血红宝、猫眼净料,随形嵌合,宝光内敛。
紧随其后的为一百二十八抬正妆礼箱,这是一品外命妇法定的最高抬数。
正妆礼箱的箱体是以整料的小叶紫檀打造,四面赤金錾刻缠枝莲、八宝吉祥纹,四角纯金包角,全套赤金錾花箱扣、提手、锁芯,尺寸分毫不差,抬杠朱红髹漆,缠明黄赤金混编丝络,百余抬齐整绵延,如龙行长街,不见首尾。
再向后看,头三十六抬为陶巅空间里变异彩蚕丝所制成的绫罗锦缎。为首的几箱都是以鸟羽捻线、织入锦缎的奇锦异缎。
第一箱为翠绒缠丝锦,这是取翠鸟细绒织就而成的。此锦通幅色调匀净沉和,锦面平铺如一整块素色的明玉,通体都笼着一层天然翠色的华光,色泽沉静温润,望之雍容端雅。
第二箱为碎羽隐织绫,是甄选山雀、霜雀等细碎轻羽与彩蚕丝混织而成的。整体布面洁净平整、素净清和,远观素雅沉静,浅彩晕色铺漫,于朦胧中尽显温婉静好。
第三箱唤作层羽叠纬缎,这是以以孔雀长短羽层叠织入而成的柔缎。缎面通身色泽浓润端正。其羽色深浅过渡若浑然天成,光华内敛而不张扬,一眼望去堂皇大气,端庄华贵。
第四箱名为羽烟融纺罗。是采白鹭、雪燕等软羽织造而成的。这轻罗的质地轻浅通透,平铺若烟云缥缈、色清质淡,通体明净柔和,望去空灵秀雅,清绝尘致,最是轻盈好看。
第五箱为衔羽描纹绸,是以彩蚕丝为底,间用锦鸡、绯禽的艳羽勾勒出纹样,通身雅洁干净,各色羽纹清浅浮于布面,不艳不跳,于素中藏秀,端丽得体又彰显雅致清秀。
第六箱是色羽分捻罗,这一箱的素色轻罗是取用青雀、素鸿、霞禽各色翎羽而制成的,每匹轻罗均是一色贯遍整幅,青料通幅凝翠,白料通体皓洁,霞色温柔嫣然,每一匹的颜色都干净纯粹,毫无杂色跳色之斑驳瑕疵。
第七箱为烟羽浮光缎,整体软缎是糅合了玄乌、青鸾的细羽织成,颜色虽是沉敛静雅,但布表却是七彩流转,温润沉贵,不俗不艳,不但深涵着世家的沉稳气度,还有隐隐的杀伐之气缠裹于其中。
最后一箱羽锦为轻羽凝素绫,这是独取白鸽、素雀等淡色羽毛入料,从而使得纯白至浅灰系列素色满贯全幅。该绫整幅平整洁净、无繁花杂色,将淡淡羽光敛于素绫之上,一望便觉沉静自持,温雅耐看,最是适合命妇端庄衣着所用。
而后面其他箱中的各色彩蚕绸缎也是一箱箱地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路细看过去,每个绸缎礼箱上的箱体上都用足金阳刻标有这些料子的名称。它们分别为:流云绫、月影绫、翠微绫、烟青绫、秋霜绫、晴川绫、绛绡绫、苍岚绫;
雾烟罗、醉桃罗、清涟罗、浅纤罗、云轻罗、杏雨罗、晴川罗、芷烟罗;
暖云绸、松烟绸、净尘绸、软香绸、涵云绸、凝霜绸、浅杏绸、清沐绸;
珠光缎、凝檀缎、温玉缎、流霞缎、晴光缎、绯霞缎、青岚缎、秋华缎……
这些料子,件件丝理匀净,色泽雅润,手感细软温存,皆是世间寻常织造绝难比拟的珍奇料子。
有了难得罕见的丝绸锦缎不算,旁边并排而列的毛皮礼箱那才是惹人注目的所在。
那些装毛皮的箱笼都是香樟木制成的,樟木的纹理细密如雨丝,金光熠熠,触手温润,不凉不燥。
木胚的表面是用上等的广漆调了银朱,由工匠一遍一遍地“揩”出来的。
漆匠有句话叫“百遍漆,千年光”,说得是上漆的次数多,才能使得箱子不朽不暗。就眼前的这些箱子往少了说也的是吃了四十几道的漆。
与其他礼箱不同的是,这礼箱在太阳底下看,完全是红得发紫,紫里透金,就好像是深秋熟透了的柿子在蜜水里泡着的感觉。若是在月光底下,那红便会沉淀下去,转而泛出一种幽深的、琥珀似的暗光。
而箱面上的百子千孙图则全是由真金薄箔贴制而成的。
那些金箔轻薄胜纸,工匠需用竹签子将其挑起来,往未干的漆面上一按,再拿专用的器具一揉,力气用到恰到好处时,那金箔才会嵌进漆里头顺利成画。
而画中孩童的眉眼、衣褶、莲花瓣等细处还得用针笔勾出纹理来。一口箱子光是贴金这道工序,技术过硬的老师傅就要做上足足两个月。整个箱子贴画完成后,那些金童的肚兜、鲤鱼的鳞片,晃一晃,便会对着光影流转,看起来就仿佛是画里的人物活过来了一般。
箱子四角的铜活是姑苏匠人的手艺。云纹錾得层层叠叠,中间嵌着蝙蝠,蝙蝠嘴里衔着如意,如意上又连着铜环。铜不是新铜,是特意拿草乌水煮过的。草乌会将铜器煮出一种熟栗子壳的颜色,旧得温润,旧得毫不刺眼。每个铜角上都錾着四个词:迎祥、纳福、长乐、永安。
箱上得一把黄铜大锁更是不凡。此锁锁身被铸成双鱼形,鱼眼镶了两粒小小的青金石,打暗处看,鱼眼会幽幽地泛着蓝光。钥匙孔藏在鱼嘴里,钥匙插进去,要左拧三下、右拧两下才能打得开。
据说该锁不但能防盗,还能锁住箱中衣物的“气”。那毛皮上的油脂气、樟木的辛香气、防腐花椒的燥热气,全都会让它封在箱子里头,让毛皮在这种复杂的香气中自己蕴养自己,儿越是蕴养品质就会越会纯熟。
这樟木箱里清芬暗敛,底层由防潮衬锦铺底,所盛装的件件珍皮都收纳得规整端严,丝毫毫不见杂乱堆砌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