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杨瑾敏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继续道:“店,就开在台北。你可以继续住喺度,唔使离乡背井。我要嘅,系将你嘅奶茶,做成一个品牌,一个可以复制、可以做大嘅生意。你,愿唔愿意试一试?”
杨瑾敏看着眼前那张名片,又抬头看看王龙。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他说的那些话,像天方夜谭,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店,不用再日晒雨淋地摆摊,不用再担心城管驱赶,可以正正经经地做生意,卖自己喜欢做的饮料……这是她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
可是,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这个才认识几天的“王先生”,真的值得信任吗?他图什么?就因为自己做的奶茶好喝?
“王先生,你……你点解……”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问。
“点解揾你?”王龙笑了,那笑容坦荡,“因为我睇好你,睇好你嘅手艺,也睇好呢个市场。我觉得,我哋可以合作,一齐揾钱。呢个理由,够唔够?”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更加诚恳:“阿敏,机会唔系时时都有。有人俾,就要识得把握。你唔使而家就答复我。名片你收好,上面有我香港同台北嘅电话。你谂清楚,无论几时,只要你决定做,随时打俾我。”
他说完,不再看她,低头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将剩下的冰奶一饮而尽,然后掏出几张台币放在桌上,站起身。
“我走先。阿敏,保重。”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雾气与蒸汽交织的温暖角落。
“等等!”杨瑾敏忽然叫住他。王龙停步,回头。
杨瑾敏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看着王龙,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之前的犹豫和茫然,渐渐被一种下定决心的光芒取代。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然后,对着王龙,重重地点了点头。“王先生,我……我做!”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王龙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走回两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瑾敏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逾矩)。
“好!够胆色!等我返香港安排好,会有人联系你,同你倾具体细节。放心,我应承你嘅嘢,一定算数。”
杨瑾敏感受着肩膀上那短暂却有力的触感,以及王龙眼中毫不作伪的赞赏和信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她用力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开灿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嗯!多谢你,王先生!我一定唔会令你失望!”
“我信你。”王龙最后对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进了逐渐消散的薄雾和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中。
杨瑾敏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望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直到完全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名片上“王龙”那两个有力的字,又抬头看看自己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小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王先生……真是个……奇怪又好人呢。她脸上再次泛起红晕,这次,是因为兴奋和期待。
……王龙刚走出巷口,怀里的大哥大就猝不及防地、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他皱了皱眉,拿出电话,按下接听键。“龙哥!系我,莉莉!”电话那头传来莉莉(他在台北安排的情报员之一)急促而紧张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刚收到风!丁蟹!丁蟹嗰个疯狗,听讲在台北监狱里面,联络咗外面嘅人,准备要对松林帮嘅周朝先落手!话要……要打断佢第三条腿,让佢以后都做唔到男人!时间就系今日下昼放风嘅时候!”
丁蟹?周朝先?王龙眼神瞬间一凝,脚步也停了下来。丁蟹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香港来的过江猛龙,性格偏执疯狂,得罪了台湾本地大帮松林帮,被抓进了台北监狱。
周朝先则是松林帮的一个中层头目,也因为别的事蹲在同一所监狱。这两条疯狗在监狱里碰头,果然要出事。打断第三条腿?这倒像是丁蟹那种疯子的作风。
不过……王龙脑中念头飞转。丁蟹是条疯狗,但也是条有料的疯狗,在香港和海外都有些隐秘资产。
周朝先则是松林帮的人,松林帮在台湾北部势力不小,尤其和天道盟关系密切……一个借刀杀人、顺便捞点好处的计划雏形,几乎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消息确定?”王龙沉声问。
“八、九成!系从监狱里一个狱警嘅线人度流出嚟嘅,丁蟹应该收买了人,准备制造混乱动手!”莉莉快速回答。
“好,我知道了。继续留意,有乜新消息即刻通知我。”王龙说完,挂断电话。
他站在清晨的街头,薄雾几乎散尽,阳光开始变得有些刺眼。他看了一眼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时间还早,距离他去桃园机场,还有一段时间。
丁蟹……周朝先……台北监狱……王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
看来,临走之前,还能顺手捞一笔“外快”,顺便……给某些人,制造点小小的“惊喜”。
桃园中正国际机场,距离航班起飞还有不到两小时。机场大厅内已然是人声鼎沸,各种肤色的旅客拖着行李匆匆穿梭,广播里用中、英、闽南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空气里混合着空调冷气、香水、食物以及一种名为“离别”与“抵达”的躁动气息。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停机坪上飞机起降不息,引擎的轰鸣声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也能隐约听到。
王龙没有在候机厅等待。他让李杰去办理登机手续和托运行李,自己则双手插在牛仔夹克口袋里,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机场内溜达。
他的目光扫过一家家免税店,一排排电话亭,最后,在一个相对僻静、靠近洗手间通道的角落,找到了一部红色的投币式公共电话。
电话亭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金属外壳漆面斑驳,玻璃上贴着各种“代办证件”、“高价收购外汇”的小广告。
王龙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枚十元台币硬币,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先没有投币,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从莉莉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临时起意的计划。
丁蟹,要在今天下午放风时,在台北监狱,对松林帮的周朝先下狠手,目标:断子绝孙。
台北监狱……监狱总机号码……值班人员通常的流程……如何绕过常规核查……几个关键节点在他脑中飞速闪过,组合,推演。
他需要打两个电话。第一个,给监狱,找周朝先。第二个,同样给监狱,但目标不同。
他睁开眼,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投币,拿起听筒,拨号。“嘟——嘟——咔。”
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略带疲惫和不耐烦的中年男声,带着浓厚的本省口音:“喂,台北监狱总机,请问找哪位?”
王龙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沉稳中带着一丝不羁的语调,而是变成了一种略显急促、带着职业性热情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普通话标准,咬字清晰,甚至微微抬高了音调,模仿着某些机关单位里小干部那种“我很忙但我很负责”的腔调:
“喂,您好!是台北监狱总机吗?我这边是《台北日报》社会新闻部,我姓王,王记者!”
他语速很快,不给对方太多思考时间:“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紧急线报,有一位目前在贵监狱服刑的受刑人,名叫周朝先,编号应该是……我看看……”
他假装翻动纸张的声音,“对,编号是a-7438。他的母亲,今天凌晨在家突发急病,现在在台大医院急救,情况非常危险,医生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恐怕……恐怕就这一时三刻了!”
他语气变得沉重而充满“人文关怀”:“老人家最后的心愿,就是能再听一听儿子的声音。您也知道,人生在世,孝道最大。我们报社领导非常重视,认为这是一个体现监狱系统人性化管理、展现社会温情的绝佳新闻素材!所以特别派我紧急联系贵单位,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周朝先接听一个临终电话?只要几分钟就好!”
他顿了顿,又立刻补充,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和“诱人”:“当然,我们也理解监狱有监狱的规定。但事急从权嘛!而且,我们报社已经准备好了,只要这次通话能够成行,我们明天头版头条,就会以‘铁窗孝子泪,临终闻母声——台北监狱人性化举措获赞誉’为主题,大篇幅报道此事!重点突出贵监狱领导,在严格管理的同时,不忘人情关怀的先进理念!这对于提升贵单位的社会形象,甚至对于主管领导的个人政绩,都是大有裨益的啊!”
他这一番话,信息密集,真假混杂,软硬兼施。先是抛出“母亲病危”这个极具冲击力和道德压力的理由,接着点明自己是“权威媒体”(《台北日报》在台湾确实影响力不小),然后抛出“绝佳新闻素材”和“头版头条”的诱饵,最后更是直指“领导政绩”这个要害。
对于体制内、尤其是监狱系统这种相对封闭、渴望正面曝光又注重“稳定”和“人情”的地方,这套组合拳的威力不容小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能听到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显然,值班员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和“天大好处”砸得有点懵,也在飞快权衡利弊。
“《台北日报》?王记者?”值班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大新闻”和“领导政绩”勾起的、本能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你等等,我需要核实一下,也要向上面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