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每个有资格坐下的帮会大佬或重要代表,都会带着一两名核心心腹,在沙发上就坐,而其他随从和保镖,则安静地站在自家老大身后。
王龙对李杰使了个眼色,两人也随着人流,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他没有刻意往前挤,而是在靠近外围、视角不错的一个角落沙发坐下。
李杰则如同标枪般,沉默地立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王龙姿态放松地靠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目光平静地投向沙发区中心。
那里,苍鹰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左手边,依次是蒋天养、陈耀,以及洪兴的其他两位堂主代表。
而他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坐着的正是丁瑶。丁瑶旁边是金老,然后是山河公、阿信伯等三联帮的核心元老。其他台湾本地帮会的大佬们,则分坐两侧。
丁瑶坐下后,似乎不经意地,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王龙所在的角落时,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丁瑶的眼神,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帮主姿态,但在与王龙对视的刹那,那眼底深处,却仿佛冰雪初融的湖面,骤然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名为“情意”与“依赖”的涟漪。
那涟漪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王龙捕捉到了。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收回目光,端起侍者刚刚奉上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
嗯,茶不错。戏,也不错。好戏,终于要正式开场了。
中山大礼堂的和谈,在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各方心思迥异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没有拍桌怒骂的争执。
在苍鹰、龙成邦等几位重量级中间人的主持和引导下,洪兴与三联帮双方,就“靓妈擅自行动刺杀雷复轰”一事(官方定性),达成了“谅解”——三联帮不再因此事追究洪兴整体责任,但洪兴需就靓妈个人行为,以及之前的一系列冲突,做出“象征性”的赔偿,并承诺约束在台人员,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而三联帮方面,则承诺停止一切针对洪兴的敌对行动,并协助处理靓妈及其手下在台“遗留问题”。
同时,双方初步议定,将以此次和谈为契机,逐步恢复港台之间某些“传统生意”的往来渠道,并探讨在“合法合规”框架下,进行一些“商业合作”的可能性。
当然,这些都是台面下的默契,不会写入任何文件。对于忠勇伯、靠山伯之死,以及雷功遇害的“旧案”,双方心照不宣地暂时搁置,留待日后“慢慢查”。
毕竟,真要把这些陈年旧账翻个底朝天,这和谈也就别想谈了。总之,一番看似诚恳、实则充满算计和妥协的交谈后,双方大佬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互相握手,合影(当然,是私下场合),算是为这段血雨腥风的仇杀,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和谈仪式结束后,时间已近傍晚。作为东道主,同时也是此次和谈的主要促成者之一,苍鹰热情地邀请所有与会宾客,移步至距离中山大礼堂不远的一家顶级粤菜酒楼——“福临门”,设宴款待。
福临门酒楼今晚被整个包下。巨大的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数十张铺着雪白桌布、摆着精美银器和鲜花的大圆桌已然就绪。
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食材的香气、醇厚的美酒气息,以及一种更加放松、却也更加暗流涌动的社交氛围。
没有了礼堂里那种正式的谈判压力,此刻的宴会厅,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为港台两地黑道势力提供私下交流、勾兑利益、寻找合作机会的超级平台。
大佬们按照地位和关系亲疏,自然而然地分散开来,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交谈圈子。
敬酒声、谈笑声、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表面的热闹之下,是无数眼神的交换、信息的传递、以及利益的试探。
王龙端着酒杯,看似随意地在人群中穿梭,与几个之前有过一面之缘或听闻过的台湾本地角头、商人点头致意,简短寒暄。
他态度不卑不亢,言谈得体,既不过分热络引人怀疑,也不冷淡失礼,分寸感把握得极好。李杰依旧如同最忠诚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阿龙。”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和幽怨的女声,在他身侧响起。
王龙转身,丁瑶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那些围着她敬酒、恭维的元老和宾客,独自一人(当然,不远处仍有金老和两名女保镖注意着这边),款款走到了他身边。
她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紫色礼服,此刻穿着一件剪裁更显身材、也更方便活动的酒红色丝质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短款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发丝俏皮地垂在颈边,少了些刚才在礼堂里的帮主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女人的柔美和风情。
她脸颊因为饮了少许酒而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水光潋滟,看向王龙时,那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情意,比刚才在礼堂里惊鸿一瞥时,更加浓郁,也更加……不安。
“丁帮主。”王龙对她举了举杯,脸上带着礼貌而克制的微笑,称呼依旧正式。
丁瑶听到这个称呼,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向前微微靠近一步,几乎要贴到王龙的手臂,然后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这个动作在略显嘈杂的宴会厅里并不算太显眼,但也足以让附近一些留意到的人,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呢度冇外人,仲叫我帮主?”丁瑶仰起脸,看着王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我知,之前冇同你商量雷复轰嘅事,系我唔啱。但系当时情况紧急,我又惊又乱,只谂住快点解决麻烦……你,唔会仲嬲我吧?”
她语气柔软,眼神带着祈求,将一个“做错事又害怕情郎生气”的小女人模样,演得入木三分。若是换做别的男人,恐怕早已心软,但王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她楚楚动人的表象,看进她内心深处那些冰冷的算计。
“嬲?”王龙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冇乜好嬲。你做嘅决定,有你嘅道理。结果,也算圆满。你坐稳了帮主之位,雷复轰嘅麻烦解决了,和谈也成了。几好。”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肯定,但语气里的那份疏离和平静,却让丁瑶心中微微一沉。她知道,王龙并非不生气,只是他生气的方式,不是寻常男人的怒骂或冷战,而是一种更加冷静、也更加可怕的……重新评估和计算。
“阿龙……”丁瑶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身体也更加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
她踮起脚尖,将红唇凑到王龙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无比的恳切和诱惑,低语道:“你知唔知,我而家一个人撑住成个三联帮,几辛苦?金老、山河公佢哋,表面服我,实则各怀鬼胎。下面嗰班堂主、元老,唔知几多人虎视眈眈。我……我真系好惊,好攰(累)。”
她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水雾:“你过档来帮我,好唔好?我哋联手,一定可以将三联帮牢牢掌握在手中!到时候,你话事,我听你嘅!我哋……我哋一家三口,有咩搞唔掂?(我们一家三口,有什么搞不定的?)”
一家三口。她再次用肚子里的孩子作为筹码,试图软化王龙,将他彻底拉入自己的阵营,绑死在三联帮这艘船上。
王龙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温热气息,听着耳边那充满诱惑和“依赖”的软语,心中却是古井无波。
他轻轻抽出手臂,动作并不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转身,面对丁瑶,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此刻写满期待和不安的眼睛。
“丁瑶,”他换了个更直接的称呼,语气也认真起来,“你谂住,要我放弃洪兴铜锣湾揸fit人嘅位置,放弃蒋天养嘅信任同扶持,过档三联帮,做一个……要靠女人、靠‘帮主男人’名头立足嘅人?”
他微微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丁瑶从未见过的、名为“野心”和“蓝图”的璀璨光芒。“你嘅眼光,可以放得更远啲。”
丁瑶一愣。“你而家系三联帮帮主,坐拥台湾最大嘅黑道资源。而我,”王龙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好快,就会成为洪兴嘅龙头。”
丁瑶瞳孔微缩。洪兴龙头?蒋天养刚刚上位,王龙就已经在觊觎那个位置了?而且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
“到嗰时,”王龙微微俯身,靠近丁瑶,用同样低沉而充满蛊惑力的声音说道,“你掌控三联帮,我继承洪兴。我哋强强联手,资源互通,南北呼应。香港、台湾,甚至整个东南亚嘅江湖,边个系我哋对手?我哋要做嘅,唔系一个小小黑帮嘅话事人,而系……亚洲,地下世界嘅无冕之王!”
亚洲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这个目标,如同惊雷,在丁瑶耳边炸响!震得她心神摇曳,呼吸都为之一窒!她之前想的,最多是坐稳三联帮帮主,利用王龙的才智和力量,在台湾称王称霸。何曾想过如此庞大、如此骇人听闻的蓝图?!
“但……但系,”丁瑶被这巨大的野心冲击得有些语无伦次,“洪兴龙头……蒋天养生性多疑,而且太子、韩宾佢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