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应该的!”王龙立刻接话,语气充满理解,“请您尽快!老人家那边……恐怕等不了多久了!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面!拜托了!我的记者证号码是tpd-0852,您可以记录一下!”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号码,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好……好,你等消息,别挂!”值班员显然被“最后一面”和“头版头条”催动了,语气急切起来。
接着,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值班员在快速记录,然后是对讲机呼叫和匆忙离开的脚步声。
王龙将话筒夹在肩头,好整以暇地靠在电话亭冰冷的玻璃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机场大厅里川流不息的人群。
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的弧度。人性? bureaucracy(官僚体系)?不过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罢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听筒里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换成了一个听起来更沉稳、但同样透着一丝急切和功利的男中音,普通话更标准一些:
“喂,是《台北日报》的王记者吗?我是台北监狱今日值班的副典狱长,姓林。”
副典狱长亲自出马了。王龙心中冷笑,看来“头版头条”和“政绩”的诱惑力果然够大。
“林副典狱长,您好您好!久仰大名!”王龙语气立刻变得更加热情和恭敬,“事情您都了解了吧?真是给您添麻烦了,但实在是情况特殊,还请林副典狱长务必通融,成全这份孝心,也给我们报社一个弘扬社会正能量的机会!”
“王记者客气了。”林副典狱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既显权威又不失“通情达理”的腔调,“我们监狱一直秉持‘惩教结合,以人为本’的原则。对于受刑人合理的、人道主义的诉求,在符合规定的前提下,我们也是愿意给予适当考虑的。周朝先母亲的这个情况,确实非常特殊。经过我们初步核实和紧急会议研究,决定特事特办!”
“太好了!林副典狱长,您真是体恤民情、明察秋毫的好领导!”王龙立刻奉上高帽,“那……现在方便让周朝先接电话吗?时间紧迫……”
“可以。我已经让人去带周朝先过来了。不过,王记者,”林副典狱长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通话时间必须严格控制,不能超过三分钟。而且,通话内容必须在我们的监听之下进行。这一点,还请你和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应该的!三分钟,足够了!只要能让他听到母亲最后的声音,说上一两句话,就功德无量了!”王龙满口答应。
“好,那你稍等,人马上带到值班办公室。”林副典狱长说完,似乎将话筒放到了一边,能隐约听到那边有人走动和低声说话的声音。
又等了两三分钟。听筒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略显粗鲁的呵斥声:“快点!磨蹭什么!”
接着,是一个带着浓重鼻音、听起来有些桀骜又有些不耐烦的年轻男声响起,语气很不善:“林副座,乜事啊?大早上嘅,搞咁大阵仗?”
是周朝先。声音里充满了被突然提审的警惕和混不吝的痞气。
“周朝先,注意你的态度!”林副典狱长呵斥了一句,然后语气稍微缓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关怀”,“是这样的,你家里出了点事。你母亲……病重,在医院,情况不太乐观。这里有位好心的记者同志,帮你联系上了,让你接个电话,听听你母亲最后……有什么话要说。你抓紧时间,好好说,别辜负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这番话说的很有水平,既点明了“母亲病危”的残酷事实,又暗示了这是“记者帮忙”和“领导开恩”的结果,还带上了道德压力。
电话那头,周朝先显然愣住了,好几秒钟没声音。随即,听筒被拿起的摩擦声传来,周朝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还有浓浓的怀疑:“喂?边位?我老母……我老母点样了?”
王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一秒,确保周朝先的耳朵完全贴在听筒上,周围监狱人员的注意力也最集中,然后,他压低了嗓音,用一种极其快速、冰冷、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机械播报死亡通知般的语调,对着话筒,清晰无比地吐出几句话:
“周朝先,听清楚。丁蟹。今日下昼。放风。要打断你。第三条腿。”
说完,不等周朝先有任何反应,也不等旁边监听的林副典狱长等人反应过来,“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王龙面无表情地放下电话,从投币口退回了多余的硬币(虽然没多少),动作流畅自然。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通话。
电话那头,台北监狱值班办公室。周朝先手里还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刚刚因为“母亲病危”而强行挤出的悲痛和担忧瞬间凝固,然后被一种极致的惊愕、暴怒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丁蟹?!下午放风?!打断第三条腿?!!
“喂?喂?!王记者?!你讲清楚!边个丁蟹?!点解?!喂!!” 他对着话筒狂吼,但回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周朝先!你发什么疯?!把电话放下!” 林副典狱长被周朝先突如其来的暴怒和对着忙音吼叫的举动吓了一跳,厉声喝道。
“丢你老母!你个死记者!玩我?!定系丁蟹条扑街派人玩我?!” 周朝先猛地将话筒狠狠砸在电话机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双目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转身就要往外冲,似乎想立刻去找丁蟹拼命。
“拦住他!” 林副典狱长又惊又怒,连忙指挥旁边的狱警。几名狱警一拥而上,费了好大劲才将状若疯虎的周朝先制服,按在地上。
“冷静!周朝先!你冷静点!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说了什么?!” 林副典狱长又急又气,好好的“人道主义关怀”、“正面宣传素材”,怎么转眼就变成暴力冲突了?这要是传出去……
周朝先被按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个电话,那个“王记者”,透露的消息虽然骇人,但未必是假的!丁蟹那条疯狗,绝对做得出这种事!而且,时间、地点、目标,都如此具体!这不是玩笑,这是警告!是有人,在借刀……不,是借电话,向他示警!
是谁?那个“王记者”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无数疑问在脑中翻滚,但最强烈的,是对丁蟹那滔天的杀意和怒火!想断老子子孙根?我丢你老母全家!丁蟹,老子同你唔死不休!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一脸铁青的林副典狱长,忽然,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悲痛”、“愤怒”和“后怕”的扭曲表情,声音嘶哑地低吼道:
“林副座!我老母……我老母佢……刚才电话里……医生话……佢……佢就快……” 他演技爆发,眼泪竟然真的在眼眶里打转(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演的),“多谢林副座!多谢你俾机会我听到老母最后把声!我……我对唔住,我刚才太激动了!我惊!我惊以后都见唔到老母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换和“真情流露”,让林副典狱长和几个狱警都愣了一下。林副典狱长脸色稍缓,虽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但周朝先这“孝子”的表现,似乎又印证了刚才“母亲病危”的说法,也解释了他突然失控的原因。
“唉,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节哀顺变,在里头好好改造,才是对你母亲最大的安慰。” 林副典狱长摆摆手,示意狱警放开他,语气也缓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这事虽然出了点岔子但总算圆回来了”的庆幸,“好了,你先回去吧。记住,控制情绪,不要再闹事。”
“是……是!多谢林副座关心!” 周朝先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掩饰着眼中的凶光,但语气“恭顺”。
他甚至在离开前,壮着胆子,哑着声音道:“林副座……我……我心口好闷,惊顶唔顺(怕撑不住)……可唔可以……俾支烟我定定惊?”
若是平时,这种要求肯定被驳回。但此刻,看着周朝先那“悲痛欲绝”、“失魂落魄”的样子,想着刚才那通“成功”的“临终电话”和即将到手的“头版头条”政绩,林副典狱长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行了,小张,给他拿包烟。下不为例。”
“多谢林副座!多谢!” 周朝先接过狱警递来的一包“长寿”烟和火柴,千恩万谢地走了。
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悲痛”瞬间被狰狞的杀意取代。丁蟹,你等住!今日下昼,放风,我等你!
……桃园机场,公共电话亭。
王龙挂断第一个电话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手表,计算着时间。周朝先接到警告,以他的性格和对丁蟹的恐惧(及愤怒),绝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