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小院后,郑贤智并未折返丰蔬园。
夜色深沉,他走到一处无人的断墙阴影里,抬手取出那一张兽皮地图,借着微弱的魔光细细查看。
地图绘制得极为简陋,线条粗糙,几乎没有多余的标识,只粗略勾勒出一座院落,院中央一口枯井,井旁生着一棵树。
这类寻常庭院,在城西遍地都是,若是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目光落在地图角落唯一一处关键标记上——井边立着一根石柱。
唯有这一点,是区别于普通民宅的特殊线索。
“城西……”郑贤智低声自语,将地图收好,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悄无声息掠向城西区域。
抵达城西后,他不敢动用大范围神魂探查,一旦神念铺张过大,极易被高阶魔修捕捉到异样,暴露自身。
于是他只放出极小范围的神知,一寸一寸缓慢扫过街巷院落,重点搜寻带枯井、老树,且井边立有石柱的宅子。
神念轻柔细碎,如同蛛网,避开巡逻的魔兵与散修,一点点排查。
他心中清楚,这条密道不仅能直通内城,更是通往天王府的捷径,若能找到,便可绕过层层城防与盘查,不仅能潜入内城,还能记好逃离的通道。
城西院落密密麻麻,老旧民宅鳞次栉比,枯井、老树随处可见,唯独那根不起眼的石柱,藏在无数院落深处,极难寻觅。
整整一夜,郑贤智借着夜色在城西辗转搜寻,动用细碎神念排查了上百处宅院,始终没能对上地图上的布局,只得暂且作罢。
接下来接连五日,他白日照常打理魔田,夜里便孤身潜入城西,一寸寸排查街巷宅院。
可城西太大,老旧民居浩如烟海,线索又太过简单,五日内竟是一无所获。
那条直通内城的密道,如同石沉大海,始终不见踪迹。
转眼,便到了五天一次、丰蔬园送菜进入内城的日子。
天光大亮,丰蔬园内再度忙碌起来,数百辆大车堆满魔蔬,杂役们清点装车,人声嘈杂。
卢老头依旧带队,一众熟面孔的杂役陆续集合。
郑贤智也不再被动等待,主动走上前,自觉站进了送菜车队的队列之中。
内园主管正在一旁核对名册,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郑贤智身上。
经过前几日合王府一事,再加上魔植长势出众,主管早已对这个沉默能干的尸魔杂役颇为看重,知晓他行事稳妥、极少惹事。
主管只是微微抬眼瞥了他一眼,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多余盘问,什么也没多说,便收回目光,继续清点其余人手。
车队清点完毕,车轮滚滚,再次驶出丰蔬园,顺着熟悉的街巷朝内城行进。
郑贤智依旧跟在卢老头身侧,一路默不作声,等离开外城喧闹区域,他才轻声开口:“卢前辈,这次我们要去往哪座王府?”
卢老头捋了捋脸上粗糙的皱纹,低声道:“这次是向王府。”
郑贤智心头一动,故作好奇:“向王府?那这王府有什么讲究?”
“向王性子寡淡,一心闭关苦修,常年不问府中杂事,王府上下大小事务,基本都是府内大主管一手打理。”
卢老头语气放松了些,“不像合王那般好色奢靡、后宅争斗不断,规矩简单,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倒是轻松不少。”郑贤智顺势说道。
“话虽如此,也不能大意。”卢老头面色一正,叮嘱道,“王族府邸,再清闲也是龙潭虎穴,手脚稳当、少言少看,总归没错。”
“晚辈记下了。”郑贤智点头应下,随即装作随口闲聊,抛出心底最在意的问题,“前辈,我一直好奇,为何上次送合王府,这次就换成向王府了?”
卢老头闻言,瞥了他一眼,缓缓解释:“这是丰蔬园掌柜定下的死规矩,所有送菜队伍,都是轮换配送各座王府,绝不固定对接一家。”
郑贤智心脏猛地一跳,强压下眼底的狂喜。
轮换配送……那不就意味着,只要时间够久,自己迟早会轮到高王府!
他面上立刻露出敬佩之色,拱手赞叹:“原来如此,掌柜的真是大智慧,思虑周全。”
“可不是嘛。”卢老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早年我们丰蔬园都是固定队伍送固定王府,时间一久,送菜的杂役和王府下人勾结,要么克扣魔蔬,要么私收好处,不仅坏了丰蔬园的名声,还被不少王府抓住把柄,损失惨重。
后来掌柜才定下这轮换规矩,杜绝这类事。”
“多谢前辈提点,晚辈受教了。”郑贤智神色恭谨。
卢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别闲聊了,快跟上队伍,进了内城,谨守本分。”
“是。”
一路安稳,丰蔬园车队顺利将魔蔬送入向王府交割完毕,全程无波无澜。
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郑贤智跟着轮换的车队,先后送了几处不同的王族府邸。
每一次送菜归来,他都会默默在心底记下顺序,暗自推算轮到高王府的大致时日。
与此同时,每到夜深人静,他依旧雷打不动前往城西,借着细碎神念,一寸寸排查院落。
日复一日,城西大半老旧民宅都被他翻查过,可那条密道始终杳无音讯。
这一夜,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天快要亮了,郑贤智本打算就此收手,返回丰蔬园。
路过一处偏僻院落时,他随意扫了一眼,脚步骤然顿住。
院内立着一座老旧凉亭,亭边一口枯井,井旁生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格局竟与兽皮地图上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又是一处相似的普通宅院。
可目光落在凉亭四角粗壮的石柱上时,心头猛地一震——地图上标记的石柱,根本不是独立立着的石桩,而是这座凉亭!
一股狂喜从心底翻涌而起。
兜兜转转一个月,竟真的被他找到了!
郑贤智强压心神,屏住呼吸,身形一闪,悄无声息翻入院中。
他快步走到枯井边,低头打量井口,表面平平无奇,与寻常废井没有两样,看不出任何机关痕迹。
就在他俯身细细探查时,院外忽然传来两道低语人声。
“他爹,他爹,刚刚我好像看见院子里有人影?”
“什么?走,出去看看,别是有贼摸进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朝着院子走来。
郑贤智眼神一凛,瞬间做出决断,身形一纵,直接翻身跃入枯井之中,隐在阴影里。
井口上方,一对中年魔修夫妻走进院子,四下扫视一圈,庭院空荡荡的,杂草丛生,哪里有半个人影。
男人皱眉道:“哪有人,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女人迟疑片刻,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吧,天色太暗了。”
“行了,回去歇息,明天还有活计要忙。”
二人一番搜查无果,说着便转身离开,关上了院门。
井中,郑贤智已然握住腰间短刃,方才险些就要出手,见人走远,才缓缓将剑收回鞘中。
他借着微弱天光,在井底仔细摸索探查,井壁粗糙,起初只是一口普通枯井。
可当他顺着井壁向下,触碰到井底一侧松动的石壁,拨开浮土碎石,赫然发现,井底下方,竟连通着一条幽深狭长的地下暗河。
河水缓缓流淌,郑贤智眼底迸发出精光,心中大喜过望。
郑贤智心头清楚,地下水系本就四通八达,必然能抵达内城地界。
他粗略辨明内城大致方位,便纵身跃入冰凉的暗河之中,顺着水流朝深处潜游。
可一路往前,幽深河道蜿蜒曲折,他在漆黑的地下穿梭许久,周遭只有潺潺流水与湿冷岩壁,始终找不到任何通往地面的出口。
“奇怪,怎会没有出口?”他在心底暗自皱眉,正思索问题出在何处。
忽然心头一紧——天边天色已然大亮,再耽搁下去,今日在丰蔬园上工便要迟到了。
郑贤智不再深究,迅速调转方向,原路折返,顺着暗河逆流快速游回枯井底部,攀着井壁一跃而出,不敢有片刻停留,朝着丰蔬园飞速赶去。
与此同时,丰蔬园内已是一片慌乱。
主管站在魔田旁,面色阴沉,看向一旁的卢老头,语气带着愠怒:“卢老,魔智人呢?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卢老头心里也犯嘀咕,连忙躬身回话:“属下不知,今日一早便没见到他。”
主管脸色更沉,眉头紧蹙,语气带着火气:“今日掌柜特意要来看看他,夸他魔植种得好,他倒好,刚受点看重就敢摆谱迟到?”
卢老头心头一慌,急忙打圆场:“主管息怒,息怒!”
“想来他是昨日夜里外出贪杯喝多了,耽搁了时辰,属下这就带人去找!
“还不快去!”主管厉声呵斥,“等会儿掌柜亲临,他还未现身,仔细你们所有人的责罚!”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卢老连连应声,连忙退下,匆匆召集人手准备外出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