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来的这天,天刚蒙蒙亮,村口就聚了不少村民。
黄三特意换了件崭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着几个村干部在路边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抻着脖子往乡道那头望,烟袋锅子攥在手里,连火都忘了点。
旁边的村民也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大婶们拎着暖壶备着热水,半大的孩子挤在路边探头探脑。
大伙脸上都带着点期待又骄傲的神色,就等着县里的领导过来,看看赵家村的新气象。
约莫辰时刚过,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三辆墨绿色的吉普车颠颠簸簸开了过来。
车身上印着县政府的白漆字样,稳稳停在了村口的晒谷场上。
车门打开,分管农业的王副县长率先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各乡镇的干部。
黄三赶紧迎上去,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连话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张建国也上前两步,不卑不亢地打了招呼,语气沉稳,半点没有局促。
王副县长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两眼,笑着点头。
“你就是张建国同志吧?早就听农业局的同志夸你,年轻有为啊。”
一行人说着话,顺着村口的土路往村里走,第一站就去了大队部后院的农机站。
院子里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台农机整整齐齐摆着,十几个学员分列站好。
张建国简单介绍了培训班的招生范围和课程安排,示意学员们开始实操演示。
赵大柱和王满仓打头,一人守着一台拆开的抽水机,拆螺丝、清叶轮、装轴承,动作有条不紊。
原本散了架的机器,在两人手里不过十几分钟,就重新组装完毕。
拉绳一拽,抽水机“突突突”响了起来,运转平稳,半点杂音都没有。
邻乡的一位干部凑上前,指着机器问这问那,连说自己乡里也想办个这样的班。
张建国笑着应下,说等第二期开班,可以给邻乡留几个名额,免费教。
周围围观的乡镇干部纷纷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
“才半个月就能练到这个地步,小伙子们手够巧的。”
“还是教得好,换以前哪有这条件,坏了机器都得拉去县城修。”
王副县长也面露赞许,转头跟身边的周明说。
“这个农机培训班办得好,授人以渔,比拨多少救济款都管用。”
周明笑着应声,眼神落在张建国身上,满是认可。
第二站去了扫盲班的教室,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认字声。
宋莹站在黑板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落落大方。
见考察团进来,她也不慌,笑着请大家落座,照常领着学员认字。
她先请了六十多岁的李老汉上台,指着黑板上的字挨个念。
李老汉攥着衣角,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念了两个字就稳了下来。
从自己的名字,到工分、斤两、公社这些常用词,一个字都没念错。
末了还拿起桌上的工分条,磕磕绊绊却准确地念出了上面的数目。
紧接着又请了位中年大婶,拿着家里买化肥的欠条念,连欠款数目都念得分毫不差。
大婶念完红着脸笑,说以前签个字都得找别人,现在自己就能认明白账,再也不怕吃亏了。
王副县长当场就鼓起了掌,脸上笑意真切。
“好啊!这才是真真正正办实事的扫盲班!”
“不是摆样子走过场,是真让老百姓学到东西,能用在日子里。”
他转头跟身后的干部们说,回去之后各个乡都要学着点,赵家村这个模式,值得全县推广。
宋莹站在一旁,脸颊微红,眼里却亮得很。
窗外围观的村民们也跟着笑,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最后一站,一行人顺着田埂走到了后山脚下。
张建国指着眼前的荒地和正在改造的旧仓库,条理清晰地讲起了规划。
近处的旧仓库改造成粮食加工厂,两台新机器已经在路上,秋收前就能投产。
按周边三个村的粮食产量算,光加工费一年就能给村集体增收好几千。
远处的荒坡是农机试验田,下半年试种新式农机,测产对比后逐步推广。
坡上种了耐旱的核桃和枣树苗,三五年挂果,收益全算村集体,年底按人头给村民分红。
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字,有落地的时间,听得在场的干部们频频点头。
王副县长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插话问两句细节,比如机器采购渠道、村民出工怎么算工分。
张建国都对答如流,连成本回收的时间都算得明明白白。
等讲完,他当场拍了板,声音洪亮,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这个规划,很实在,也很有远见。”
“县里给赵家村追加五千块专项扶持资金,下半年的新式农机试点,就定在你们村。”
“今年年底的全县先进村评比,我亲自给你们提名,树成全县乡村建设的典型!”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叫好声。
跟着过来的黄三激动得手都在抖,五千块啊,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围观的村民们更是沸腾了,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可是县里亲自点名的典型,往后赵家村,再也不是那个穷得没人记得的小村子了。
临走前,王副县长特意拉着张建国聊了几句。
说年轻人有想法、肯实干是好事,往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找农业局,县里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张建国笑着道谢,说一定把事情办好,不辜负县里的信任。
三辆吉普车扬起尘土,渐渐消失在乡道尽头。
村口的村民却没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眉飞色舞地聊着今天的场面。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赵家村的名头,算是在全县打响了。
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张建国。
人群里,不少人看着张建国的背影,眼神里满是信服和感激。
傍晚时分,赵凯过来汇报当天的安保情况。
说村口人多眼杂,全程没发现可疑的生人,后山各处岗哨也一切正常。
张建国点了点头,叮嘱他接下来几天依旧不能松懈。
今天风头出得足,藏在暗处的人,说不定反而会更沉不住气。
他走到院门口,望了一眼沉沉暮色里的山林。
掌声和赞誉都在山下,而深山里的暗流,从来不会因为热闹就停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