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号，下午两点十分。


    赛格科技创业园，三楼。


    腾信的会议室，十平米，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坐了七个人——多出来的那个搬了张塑料凳。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对赌协议。


    马总拿着笔，低着头。


    手在纸面上写了两笔——姓写完了，名字的第一个字写了一半。


    笔尖停了。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抬头。


    手没动。


    对面坐着李总，西装，皮鞋擦得亮。旁边律师和会计，三个人，六只眼睛盯着笔尖。


    安静了三秒。


    门被推开了。


    不是张红旗。


    是腾信的技术总监，一个瘦高个，戴眼镜，跑进来的，脸上有汗。


    “马总，电信局断了。”


    马总抬头：“断了什么？”


    “b区机房，四号到七号机柜，网线全拔了，十分钟前。现在oicq的华南区节点全挂了，在线用户掉了百分之四十。”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总把手提箱拎上桌——皮的，黑色，啪一声打开。


    里面码着现金，一扎一扎的，百元大钞，三十万，整整齐齐。


    “马总，签吧。签完了，下午我就去电信局把钱交了，网给你接上。”


    马总看着手提箱，又看了看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站在门口，嘴唇干的，没说话。


    马总低下头，笔又贴上了纸面。


    门响了。


    这次是从外面推的，力气不大，但很稳。


    张红旗站在门口。


    身上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份文件，一百来页，用皮筋箍着。


    没带刘浩，一个人。


    七个人加技术总监，八双眼睛看过来。


    李总先开口了：“你谁？”


    张红旗没看他。


    走到桌边，把手里那份文件丢在马总面前，砸在对赌协议上面。


    “这份看完再签。”


    李总站起来了：“我问你谁，这是我们和腾信的商业谈判，你什么人？”


    张红旗拉了把椅子坐下，还是没看他。


    看的是马总。


    “你的oicq，日活二十一万，月活五十三万，注册一百零九万。这些数我都看了。”


    马总把笔放下了。


    “你是谁？”


    “张红旗，际华集团。”


    马总摇头，没听过。


    张红旗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翻开。”


    马总翻开了第一页。


    标题：《中国网吧市场渠道分析报告》。


    副标题下面一行字，加粗的。


    “飞宇网吧全国三千家门店强制预装计划。”


    马总的手停在第一页上。


    张红旗说：“你在华强北卖源代码，六十万，没人要。你知道为什么没人要？”


    马总没说话。


    “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这东西值什么钱。你以为值钱的是代码，不是。”


    李总插嘴：“这位，我们的协议已经到签字环节了，你现在进来，不合适。”


    张红旗转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正眼看他。


    “你出三十万，买百分之八十的股份，对赌三年，还找电信局断人家的网，逼着人签。”


    李总的脸变了。


    张红旗收回目光，继续对马总说。


    “你的代码，我不要。”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了。


    马总也愣了：“你不要代码，你要什么？”


    “oicq上面的用户关系链。一百万人，谁跟谁聊天，聊多久，什么时间段聊，加了多少好友，分了几个组。这些数据，才是你真正值钱的东西。”


    马总没接话。但他把对赌协议上面那份报告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页，一张表：全国网吧数量统计。1999年，全国网吧总数一万两千家，预计2000年底超过三万家。


    第三页，网吧用户上网行为调查：排名第一，聊天，百分之六十七；排名第二，打游戏，百分之五十四；排名第三，看新闻，百分之二十三。


    第四页，oicq在网吧场景中的装机率——零。


    第五页，飞宇网吧三千家门店，覆盖二十六个省，日均上网人次八十万。


    马总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按在“八十万”三个字上面。


    张红旗说：“飞宇的三千家门，每一台电脑，桌面上装你的oicq，开机自动弹出来，注册就能用。你现在日活二十一万，装上去之后，一个月五十万，三个月一百万。”


    马总合上了报告。


    没合对赌协议。


    那份协议还压在报告底下。


    李总又站起来了，手按在手提箱边上：“马总，咱们谈了两个星期了，条件都商量好了。这位张先生，空口白话进来说几句话，你就不签了？”


    马总看了一眼手提箱里的三十万。


    又看了一眼那份一百页的报告。


    张红旗说了最后一句。


    “你缺服务器。赛格机房b区，八个机柜，我已经租下来了，就在你的服务器隔壁，明天就能用。”


    马总把笔盖盖上了。


    搁在桌上。


    没签。


    李总的脸挂不住了，拎起手提箱，啪的一声扣上。


    “马总，你想清楚。电信局那边的欠费，我可以帮你交。但这位——”他看了张红旗一眼，“他能帮你什么？一份报告，一个计划，纸上画饼，你信？”


    马总没接这话。


    张红旗站起来了，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飞宇网吧的采购意向书，昨天下午签的，预付款五万块，已经打到你们公司账上了。你回去查查。”


    马总扭头看了一眼财务。


    财务是个姑娘，二十出头，点了下头。


    “收到了，昨天下午六点到的账。”


    张红旗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电信局的欠费，十四万，明天上午，际华集团替你交了。不用还，不占股份，就当交个朋友。”


    说完，出去了。


    楼道里的灯不太亮，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梯那边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总站在原地，手提箱提着，没放下，也没走。


    马总坐在椅子上，面前两份东西：一份对赌协议，一份一百页的报告。


    他把协议从报告底下抽出来。


    折了两下，搁在一边。


    翻开报告的第六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