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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9章 红印泥

    国道往西。徐德胜把三轮车推回苞米地头。


    蹲下。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铅笔头在指头上舔了一口。画岔口。画围墙。画铁丝网。画那道大铁门开合的角度。画完。本子塞回怀里。


    东风车进去没再出来。围墙里头那点灯光,灭了一阵,又亮起来一点。亮的是后院那头。


    徐德胜把三轮车往苞米地深处再推了二十米,藏好。从车斗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巴掌大,里头一台微型相机。铁柱头前在香港让麦佳佳给备的。


    徐德胜把胶卷检查一遍,装好,揣胸前布兜。


    摸着苞米秆子,绕到围墙东头。


    围墙两米三,墙头铁丝网,间距一掌宽。


    徐德胜解下腰上那根布带子。布带子里头卷着三片铁皮,铁皮一掰就成钳子。


    蹲在墙根底下,听。


    里头没人声,只有机器的嗡嗡——一排一排的嗡嗡,从地底下透上来。


    徐德胜把三片铁皮对上铁丝——咔,咔——剪开一个口子,够一个人钻。


    左手按墙头,右手借力,整个人翻上去。铁丝网从裤腿上擦过,带起一根线头。


    落地没出声。


    院里头,正屋一排三间,亮灯的是最东头那间。偏房五间,门都锁着。


    正屋后头,一个水泥盖子斜搭着下去。下边透出灯光。


    地窖口。


    两个人守着,光膀子,坐小马扎上。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剥瓜子。


    徐德胜贴着墙根,猫着腰,摸到偏房那排房檐底下。


    房檐矮。徐德胜一矮身,贴着墙,摸到正屋山墙边上。


    正屋山墙上有个窗户,木框,糊着报纸。


    徐德胜伸食指,在报纸上头沾了一口唾沫,一捻,捻出一个绿豆大的眼。


    眼睛凑上去。


    屋里头两张桌子,桌子上堆着包装膜、塑封机、热风枪。


    四五个女工,戴口罩,低着头,往光盘上贴标签。标签印着字——某某大片、合集、十片一套。


    徐德胜把脸挪开。绕到正屋后头。


    地窖口那两个光膀子,一个站起来伸懒腰,走到院子里头撒尿。另一个接着剥瓜子。


    徐德胜贴着正屋后墙,摸到地窖斜盖那头。盖子半开着,露出一道缝。缝里头透风,风里头一股子塑料烧焦的味。


    徐德胜听。


    底下机器,一排一排,哒哒哒哒哒哒——节奏一致。


    不是一台两台,是几十台几百台一块响。


    徐德胜把相机从胸兜里头摸出来。


    镜头从盖子缝里头伸进去。


    咔。咔。咔。


    换角度。再三张。


    地窖里头。


    水泥地,日光灯一排。灯底下,长条铁架子。铁架子上头,刻录机一台挨一台。


    徐德胜从盖子缝里头探半只眼,数。


    一排十二台。


    一共十八排。


    两百多台。


    每台刻录机上头,红灯一闪一闪。


    铁架子边上,堆着空白光盘,码得跟小山一样,塑料膜还没拆。


    另一头,刻好的盘装箱、封口、贴条。


    一个管事的,戴眼镜,拿个本子,在铁架子中间那条过道上来回走,记数。


    徐德胜把相机角度又换一下,又按了两下。


    胸兜里头那卷胶卷三十六张,按了十张——够了。


    相机收回胸兜。


    院里头。


    正屋东头那间屋子门开了。俩人走出来,手电筒。


    往地窖这头走。


    徐德胜往后一退,后腰贴到正屋后墙。


    正屋后墙到偏房后墙,两米宽的过道。过道尽头是围墙,围墙底下堆着旧柴火。


    过道上头,正屋和偏房的房檐对着。房檐底下两根横梁,一根连着正屋,一根连着偏房,中间隔着一米。


    手电筒的光从院子那头晃过来。


    徐德胜一矮身,右脚在正屋后墙上一蹬,整个人蹿起来。左手抓住正屋那根房檐梁,右手顺势一带,身子一横,搭在横梁上。


    贴着梁,不动。


    手电筒光从过道底下扫过来,照在柴火堆上,照在正屋后墙根底下。照到房檐那块,光就斜上去了。


    俩人停了一下。


    “听着有动静。”


    “猫吧。”


    “上回也是猫。”


    手电筒光晃了两下,又晃回去。


    俩人从地窖盖子那头下去,盖子合上半截。底下的机器声闷了一层。


    徐德胜在梁上趴了半分钟。


    两条胳膊慢慢往回收,身子顺着梁往正屋山墙那头挪。挪到山墙头,脚在山墙砖缝里头一点,整个人顺着砖缝往下出溜。


    落地。


    回头看了一眼地窖那头——盖子还是半开,红灯透出来。


    摸回围墙东头,从铁丝网口子里头钻出去。


    铁丝网的口子,徐德胜用铁皮把铁丝又掰回原位,借着月光瞅不大出来。


    苞米地里头,三轮车还藏着。


    徐德胜把车推出来,上国道。


    凌晨四点。农机站。


    徐德胜把胶卷从相机里头卸下来,装进一个小铁盒。铁盒上缠两圈黑胶布。


    那俩向华炎派来的——一高一矮——没睡。


    高个儿:“东西?”


    徐德胜把铁盒递过去。


    “你俩轮着。一个留这儿,一个上京城。这玩意亲手交张红旗。别走天津那条线,从石家庄倒一趟火车。”


    高个儿接过,揣怀里。


    出门。


    上午九点。招待所二楼。


    刘浩那头已经坐上飞京城的飞机。


    张红旗在屋里头,桌上摊着那张开发区草图。


    大哥大响。


    “红旗,胶卷到了石家庄。下午三点到京城。我让浩子那头接。”


    “嗯。”


    “国道往西那处废化工厂——围墙铁丝网,地窖里头刻录机两百多台,白天黑夜不停。”


    张红旗的笔尖在草图上头国道那条线上点了一下。


    “两百多台。”


    “每台一天刻多少?”


    “德胜估着,一台一天三百张。”


    张红旗在本子上划拉。


    两百台,一天六万张,一个月一百八十万张。


    本子合上。


    中午。京城。


    刘浩从飞机上下来,直奔马晓玲她大哥那头。把那张农行账号条子交上去。


    下午三点,石家庄那趟火车进京。刘浩在站台上接到那个高个儿。铁盒装进公文包。


    晚上七点,刘浩把胶卷送到冲印的地方——内部的,马家那头安排的人。


    半夜,照片冲出来。


    八寸,三十张。


    光盘山。刻录机阵。贴标签的女工。塑封机。包装箱。


    刘浩看完,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袋,火漆封口。


    第二天一早,刘浩飞回开发区。


    招待所二楼。


    张红旗把牛皮纸袋拆开,一张一张过。


    过到那张刻录机阵的,停下。


    照片里头:日光灯,铁架子,一排十二,十八排——红灯一片。


    张红旗把照片搁桌上。


    “浩子。”


    “在。”


    “这规模——一个月一百八十万张光盘。每张成本一块,出货三块,一个月毛利三百六十万。”


    刘浩咽了一口。


    “他光头强在本市一年流水,四千万打底。”


    张红旗把本子翻开。“家庭娱乐”那四个字底下又添一行。


    废化工厂。刻录机两百台。


    笔尖收回来。


    “浩子。马家那头的督察局到哪一步了?”


    “顺着那个农行账号——开户的柜员找着了。给红包那天,光头强一个小弟陪着开的。户名那串拼音是光头强他媳妇娘家侄子。”


    “钱最后进哪儿?”


    “转了三道,最后进一家信托。信托户主——王副所长他小舅子。”


    张红旗把那张冲印的照片抽出一张——光盘山那张——搁桌上。


    “留着。”


    “等。”


    同一天。京城。


    文化部那头,贺岁档定档的消息放出来。


    《大撒把》《顽主》《老井》《红高粱》——四部,下个月二十号一块上。


    晚报的文娱版头条,新华社通稿。


    消息一出,全国院线排片表一夜间改了一遍。


    开发区。蓝光录像厅,后头小屋。


    光头强把晚报摔桌上。


    “四部!一块上!”


    戴墨镜的凑过来。


    “强哥,这是天上掉肉。”


    “头回有这阵仗。”


    光头强抽烟,一口一口。


    “院线那头,一张票五块。一部电影,首轮两礼拜,全国下来保守三千万张票。”


    “咱的盘,三块一张,十部合集一套三十块——够看四部大片。”


    “老百姓买谁的?”


    戴墨镜的笑。


    “买咱的。”


    光头强把烟头摁烟灰缸里头。


    “现在那两百台机器不够。”


    “空白盘库存不够。”


    “得加。”


    “加多少?”


    光头强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万。”


    戴墨镜的脸色变了一下。


    “强哥,三百万。咱手头现金拿不出。”


    “银行那头也走不了。”


    光头强把桌上那张合同拽过来。


    “钱庄。”


    “月息一毛。”


    戴墨镜的倒吸一口气。


    “一毛?一个月三十万利,半年一百八。”


    “强哥,这——”


    光头强摆手。


    “贺岁档一过,咱赚回来的不止一千万。”


    “三百万的利息,毛毛雨。”


    戴墨镜的不敢再劝。


    当天下午。录像厅那条街后头,一处挂着茶庄招牌的铺子。


    光头强坐在桌子那头,对面一个戴礼帽的。


    礼帽的把合同推过来。


    “光头哥,三百万,月息一毛,半年期。到期本息一块还。还不上,蓝光录像厅、开发区那处院子、还有西头那片地皮,全抵。”


    光头强没看条款。


    红印泥往桌子中间一推。


    食指头按下去。


    红。


    按在合同末尾。


    礼帽的把合同收起来。


    “三天内,现金送到。”


    光头强点头。


    礼帽的起身,出门。


    光头强靠回椅背,从兜里头摸出烟,点上,吐一口。


    烟雾里头,桌面上,红印泥那个手印还没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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