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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9章 一千五百万

    煤市街,四合院。


    天蒙蒙亮。


    院门口一辆小轿车停下来。张红旗推门下车,手里头一只紫檀木匣,腕子上头那道钢索还没解。


    虎妞跟后头。徐德胜在车里头没下来,开车又往乐春坊那头去了。


    彩英从堂屋出来,围裙还系腰上头。


    “红旗。”


    张红旗把木匣往堂屋八仙桌上头一搁。


    “东西,带回来了。”


    刘浩从西厢那头窜出来,眼底下两个青圈——一夜没合眼。


    “红旗哥。”


    “塘沽那头的货船,截了。”


    “万宝当,也端了。”


    张红旗解腕子上头那道钢索。


    “知道。”


    “船上头单老都跟我说了。”


    单楹秋从院门那头进来,手里头一个布包——包里头那把小刻刀,还有几样行头。


    老头进堂屋,把布包搁桌上。


    “红旗。”


    “东西先搁这儿。我回乐春坊歇半天,下午过来给它除尘。”


    “这一道老开片,底下还有东西。”


    张红旗说:“底下还有东西?”


    单楹秋手指头在木匣盖儿上头点了一下。


    “老物件,一千年了。釉面底下那一层藏着什么,得拿镊子一点一点剔出来。”


    “急不得。”


    老头说完,拎着布包出门,回乐春坊补觉去了。


    下午两点。


    单楹秋过来,手里头那把小刻刀、一只小毛刷、一瓶蒸馏水、一盏放大镜台灯。


    张红旗书桌挪堂屋当间儿,窗户那头光最亮。


    木匣盖掀开,黄绫子撤了。汝窑洗子搁桌上头。


    单楹秋手套戴上,毛刷蘸蒸馏水。


    刷子尖儿在洗子里壁那头扫——一圈,两圈。


    蟹爪纹底下那一层灰土一点一点起。


    老头眼睛贴放大镜上头,手指头停半空。


    “红旗。”


    张红旗凑过来。


    单楹秋手指头点洗子里壁那一处——圈足往上头一寸的地方。


    “看这儿。”


    张红旗顺着指头看。开片纹路缝儿里头,一道极细的痕——不是开片,是刻的。


    “字?”


    单楹秋说:“微雕。”


    “宋人玩这个,讲究的是在釉底下藏字。烧出来,釉一盖,肉眼瞧不见。”


    “蟹爪纹一开,纹路缝儿里头,字才露出来。”


    刘浩从西厢搬来一台显微镜——实验室那头借的,傅奇前年从日本捎回来的玩意儿。


    镜头对准洗子里壁,光圈调亮。


    张红旗眼睛贴目镜上头。


    镜头里头,开片纹路放大几十倍。纹缝儿里头,一行一行小字——蝇头大,竖排。


    张红旗念。


    “雨过天青,蟹爪为骨,芝麻为足……”


    “……配方。”


    刘浩说:“配方?”


    “啥配方?”


    张红旗说:“宋人烧瓷的方子。”


    “不对——”


    “是修瓷的方子。”


    单楹秋把放大镜挪过来。老头眼睛贴上去,一字一字过。


    念到第四行,手指头抖了一下。


    “红旗。”


    “这不是烧瓷方。”


    “是金缮。”


    “是宋宫里头那一套修补古瓷的方子。”


    老头抬头。


    “失传了,八百年。”


    “宫里头那帮老朝奉藏了一辈子也没摸着。”


    张红旗说:“单老,您再看仔细点。”


    单楹秋一行一行往下念。


    “胎裂以糯米浆合朱砂,釉缺以松烟调蛋清,开片以茶汁渍三日……”


    “补痕处,覆金箔,烤之。”


    老头念完,把放大镜撂桌上。


    “整一套——从清胎、补釉、封片、罩金——”


    “八道工序,一道不少。”


    彩英从堂屋外头进来,手里头一壶热茶。


    听见单楹秋念那几行,把茶壶搁桌上。


    “单老。”


    “您念那几样——糯米浆、朱砂、松烟、蛋清、茶汁——”


    “都是常见的玩意儿。”


    单楹秋说:“常见。”


    “可比例不对,火候不对——一样补不上。”


    彩英手指头在桌沿上头点。


    “您念一遍配比,我记。”


    老头一行一行念。彩英拿铅笔在纸上头记。


    糯米浆几钱,朱砂几分,蛋清几滴,松烟几两,茶汁泡几个时辰——


    记完一张纸。


    彩英拿过来,从头到尾过一遍。


    “红旗。”


    张红旗说:“怎么?”


    彩英说:“这几样东西,我熟。”


    “糯米浆补骨裂——中医正骨那一套也用。朱砂入药,安神。蛋清调外敷。松烟那是徽墨的料。茶汁单宁酸。”


    “宋人这方子,是把中药那一套挪到瓷器上头。”


    “都是有讲究的。”


    “成分对得上。”


    张红旗把那张纸折起来,揣兜里头。


    “单老。”


    “这玩意儿是国宝。”


    单楹秋说:“瓷是国宝,方子更是国宝。”


    “故宫库房里头那一堆破汝窑——残的、裂的、缺釉的——拢共三百多件。”


    “八百年没人敢动。”


    “有了这方子,一件一件能补回来。”


    张红旗说:“秦婶那头?”


    彩英说:“我去叫。”


    第二天上午。


    秦婶过来——文物局那边的老熟人,彩英早年针灸认识的,退休前在故宫库房干了三十年。


    老太太一进堂屋,看见桌上头那件洗子,腿就软了一下。


    “天爷。”


    “奉华款——”


    “这是孟蜀那一支,打哪儿出来的?”


    张红旗说:“秦婶,东西我后头跟您说。”


    “先看这个。”


    张红旗把彩英抄的那份方子——复印件——递过去。故宫地下打印室印的,一式三份。


    秦婶把眼镜推上去,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行,手抖了。


    “老金缮。”


    “宋宫秘方。”


    “真的?”


    张红旗说:“真假,您拿回去给专家组验。”


    “原件不能给,复印件您带走。”


    秦婶把那份纸贴胸口上头。


    “红旗。”


    “这要是真的——”


    “故宫库房那三百多件残汝,能活过来一半。”


    下午。故宫文保科。


    专家组三个人围着那份复印件,一行一行核。


    库房里头抱出来一件残汝——明清两代修过两遍,修一次坏一次。


    按方子,糯米浆兑朱砂,三比一,补胎裂那一道。


    阴干三日。


    第四日,茶汁渍。


    第七日,蛋清调松烟,补釉缺。


    第十日,金箔覆,烘。


    第十一日。


    那件残汝从烘炉里头抬出来。


    胎裂那一道,合了。


    釉缺那一块,补上了。


    开片纹接着新补那一块延下去,延得自然,跟原来那一片儿一气儿。


    专家组那个老组长手扶桌沿。


    “成了。”


    “八百年——”


    “成了。”


    一礼拜后。


    故宫,一间会议室。


    文化部李建国坐主位,故宫院长坐对面,张红旗坐边上。


    桌当间儿一只锦盒,盒里头一枚铜质奖章。


    “故宫博物院,特殊贡献奖章。”


    故宫院长把锦盒推到张红旗跟前。


    “张先生。”


    “这枚章,建院以来颁过五枚。”


    “您是第六个。”


    张红旗双手接过来。


    “院长。”


    “东西是单楹秋老先生先看出来的。”


    “我那头就是搭把手。”


    院长说:“单老那一枚,明儿送乐春坊。”


    会议散了。


    李建国跟张红旗出大门。


    两个人在故宫角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李建国从公文包里头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红旗。”


    “金爷那头,审了七天。”


    张红旗说:“开口了?”


    李建国点头。


    “开了。”


    “为了减刑,把家底全抖了。”


    “典当行名下,除了崇文门跟前门西河沿那两家万宝当,还有六处——”


    “东四一家,西单一家,鼓楼一家。”


    “天津两家,沈阳一家。”


    “账上头明面挂别人名字,实际都他的。”


    “这六处,咱专案组之前没摸着。”


    李建国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清单在里头。”


    “房产证,地契,账户——”


    “一锅端。”


    张红旗接过纸袋。


    “建国哥。”


    “这六处,怎么处理?”


    李建国说:“涉案资产,走拍卖程序。”


    “底价压到地板上头。”


    “你那头要不要?”


    张红旗说:“要。”


    “浩子那头出面,际华集团名义。”


    “一笔吃下。”


    李建国说:“成。”


    “手续我那头给你压一压,别人插不进来。”


    第二天。煤市街。


    刘浩坐堂屋,桌上头摊着那份清单。


    张红旗说:“浩子。”


    “八处典当行,你接手。”


    “崇文门、西河沿那俩个旧招牌改了,挂咱际华的牌子。”


    “东四、西单、鼓楼那三家,改鉴定行。”


    “天津、沈阳那三家,做分号。”


    刘浩说:“红旗哥,典当这一行咱不熟。”


    张红旗说:“不做典当。”


    “做鉴定,做融资。”


    “老百姓手里头有古董的,拿到咱铺子,鉴定,估价。”


    “想卖,咱代卖;想抵,咱借钱。”


    “收手续费。”


    “另一头,藏家手里头要出货,咱这头有渠道,香港那头有傅奇接盘。”


    “一进一出,两头赚。”


    刘浩眼睛亮了一下。


    “红旗哥。”


    “这是把古玩市场攥手里头了。”


    张红旗说:“整合。”


    “以前老朝奉那张网,咱拆了。”


    “拆完了,重新织一张。”


    “咱的网。”


    一礼拜。


    八处铺面,改头换面。


    崇文门那家挂出新牌子。


    “际华艺术品鉴定与融资中心·崇文门一号店”。


    单楹秋亲笔写的匾。


    开张那天,秦婶带着故宫俩专家过来站台。


    半个月后。


    煤市街,后罩房。


    刘浩把一摞报表搬进来,搁桌上头。


    “红旗哥。”


    “集团这一个月的账。”


    张红旗一页一页翻。


    国内这头,鉴定中心八处铺子,一个月手续费跟代卖佣金——进账二百四十万。


    香港那头,新天地电影公司——古惑仔第二部的票房分成,家庭娱乐录像带租赁——进账八百六十万港币。


    磁带那一块儿,张蔷新专辑,两个月销了一百二十万盒。


    李健群那头服化道,接了三个广告大单。


    加一块儿。


    集团账上头现金流从上个月底的一千四百万蹿到三千七百万。


    张红旗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那一行。


    “传媒投资预算”。


    后头那个数字——一千五百万。


    张红旗手指头停那一行上头。


    刘浩说:“红旗哥。”


    “这笔钱,投哪儿?”


    张红旗没抬头。


    手指头在那个数字上头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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