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群把那个山寨玩具扔回桌上。


    “我去拿工具。”


    她从自己办公室搬来一套精密卡尺，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没人说话，看她拆。


    她从主角腰间那个配饰开始，卡尺一卡，数字出来了，报给首席工程师。


    “左侧壁，偏差六点一毫米。”


    她换了个位置，再卡。


    “关节轴，偏差五点三。”


    她翻到背面，卡脚底的站立面。


    “底座，偏差八毫米，这个东西根本立不稳。”


    首席工程师在本子上一条条记着。


    李健群把卡尺放回套子里，没动，就这么看着桌上那堆塑料件，良久没开口。


    张红旗等着。


    “这套模具是用我的图纸开的。”她声音没有起伏，说得很平，“精度差成这样，是用烂料压的，省模具钱，也省开模时间，能做出这个程度，说明开模的人有一定经验，但料不行，就什么都不行了。”


    她把卡尺套子推开，站起来，拿起一个塑料件，往桌面上一磕，发出一声闷响，件上出现一道白痕。


    “正版开模，这个位置，磕二十下不会留痕。”


    她把那个件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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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红旗拿起内线。


    “把化验单初稿调来。”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文件送进来，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列检测数据。


    他没有当场念，直接推给李健群。


    李健群扫了一眼，把纸推给首席工程师。


    首席工程师低头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首席工程师抬头。


    “铅，超标四点八倍。镉，超标三点二倍。苯乙烯单体，超标两倍多。”


    李健群在旁边站着，没动。


    “这个东西主要卖给谁，大家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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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警。”


    李健群开口，语气很直。


    “找工商、质检，联系广东那边，跨省查封。东西在哪出的，模在哪开的，一块拿了。”


    张红旗没说话。


    李健群接着说。


    “数据都在，有化验单，有侵权对比图，有内部泄露证据，打官司没问题，工商那边也会动。”


    张红旗把那张化验单拿回来，叠起来，放在一旁。


    “你算过没有，跨省取证走完要多久。”


    李健群没接话。


    “最快三个月。”张红旗说，“批文、函件、协调，一轮下来，三个月进门都算顺利的。等结果出来，这批货早就卖完了，分销链条散了，人也散了，到时候拿到的，只有一个空厂房。”


    李健群看着他。


    “分销网络有多深，你不知道。”张红旗说，“端掉吴老板一个人，他下面那几十个经销商，换个上家，照样卖货。”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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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浩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传真纸。


    他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放。


    “北方反馈来了。”


    太原、郑州、济南，三个城市，乡镇批发市场那边的探价结果，已经汇上来了。


    三块到五块，走量极快。


    刘浩指着最后一张传真。


    “济南这边，有个做文具批发的说，这批货比正版先到，他那边的学校门口已经铺开了，现在叫他换，他说等正版来了再说，但语气不太好。”


    李健群低头看那些数字。


    张红旗没动，手搭在扶手上。


    “西北呢。”


    “在观望，没退单，也没加单，等着看风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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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从另一个渠道回来，是行业里的一个饭局。


    三天后，首席工程师拿着一张便条走进来。


    “吴老板在广州一个玩具协会的酒会上说，际华懂电影，不懂玩具，说张红旗那帮人没下过市场，不知道乡镇那层买的是什么货。”


    张红旗没表示。


    首席工程师还站着。


    “他原话是，际华那个正版，三十八块，乡镇那边有几个人买，卖给城里的孩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便条放在桌上，没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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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红旗转向李健群。


    “第二套涂装方案，启动。”


    李健群没问原因，点头。


    这套方案两个月前就备好了，一直没用，等的就是现在这个口。


    “什么时候能出物料。”


    “一周。”李健群说，“主要是漆的问题，国内没有合规货源，需要走进口。”


    张红旗说：“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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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一批货从香港飞进来，走的是傅奇那边的渠道，落地深圳，转运进京。


    二十公斤无色荧光漆，装在标着工业试剂的铁皮桶里，货单上写的是涂料添加剂。


    李健群在库房里亲手拆的桶，戴手套，用玻璃棒搅了搅，无色，无味，在正常光线下看不出任何东西。


    紫外线一照，绿色。


    她把桶盖重新扣上。


    这批漆，是往正版玩具的涂装层里加的。


    不改配色，不改外观，肉眼看不出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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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漏出去是第五天。


    吴老板的线人在际华代工厂那边听了个风声，说际华换了涂料供应商，进了一批特种材料，正在做新涂装测试。


    线人发消息过来，就这么一句话。


    吴老板把消息看了两遍，放下手机，拿起烟点上。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际华发现正版被仿冒，要靠换颜色来提高辨识度，让消费者能一眼分出正版山寨，这是教科书式的应对办法，也是没辙的办法。


    换颜色，就是认了自己在打价格战上输了，换了个思路，靠颜色拉开差距。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拿起电话。


    “工厂那边，原料配方，跟着换。”


    工厂负责人在那头问，换成什么。


    “他们用什么颜色，你就用什么颜色，提前一步，先到市场上。”


    对方应了，挂了电话。


    吴老板往椅背上一靠，把那个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桌上。


    际华那边肯定不知道，他的原料批发商，和际华代工厂用的是同一家货源。


    际华要换颜色，他这边同步跟上，多的时间差，最多三天。


    三天之内，他的货先到。


    际华那边，还没铺完呢。


    他重新拿起那根烟，吸了口，吐出来。


    先走一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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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健群那边，荧光漆的测试结果出来了。


    她把样品摆在桌上，关了灯，打开紫外灯管。


    主角造型浮在暗光里，腰间的配饰位置，发出一块绿光，形状是际华内部质检专用的验证纹样，五毫米宽，在正常光线下消失，只有紫外线下才看得见。


    这个纹样，是李健群改过三版之后定稿的，只在第四版文件里出现过，从来没有对外发布，代工厂也没有。


    她把灯重新开了，那块绿光消失，玩具回到普通样子。


    她把样品放回纸箱里，盖上盖子，走出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