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
横店影视城中心广场。
一夜之间，广场西侧多了个台子。两米高，六米宽，铁架子搭的，上面铺了红布。台子两侧各立着一根铝合金灯柱，顶上挂着大功率扩音喇叭。
台子是刘浩安排人连夜搭的。凌晨三点那帮安保收完场之后，另一拨人接手，焊架子、拉电线、挂横幅。横幅是红底白字，八个大字：横店群演，权益保障。
王先农七点半交的稿子。张红旗看了一遍，改了三个字，让人去打印。
九点钟，打印好的通告贴出去了。a3纸，加粗黑体，广场四周八个公告栏，每个栏里贴了三份。
通告标题：关于成立横店影视城群众演员权益保障工会的通告。
落款：际华文化传播集团。
公章，红的，盖在右下角。
消息传得比贴通告快。
昨天晚上的事，天没亮就在群演圈子里炸开了。不是一个人传一个人那种，是像水泼在地上那种，四面八方同时淌。
“刀疤刘被抓了，省厅来的人。”
“苟老板也进去了。”
“那个金池汤泉，一帮人全被铐了。”
“听说是张红旗干的。”
“哪个张红旗？”
“际华集团的那个。拍《霸王别姬》那帮人的老板。”
横店三万多群演，消息传得有多快？比剧组的对讲机还快。一个微寻呼，一个公用电话亭，半小时之内全镇都知道了。
九点半，广场上开始聚人了。
三五成群的，背着包拎着盒饭的，穿着古装还没来得及换的。有从片场跑过来的，有从出租屋赶过来的，有骑自行车过来的。
十点钟，广场上站了上千人。
十点半，两千多。
人越聚越多。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又一圈，后面的人踮着脚往里看，看不见的扯着前面的人问：“写的啥？”
“工会！成立工会！”
“啥意思？”
“不用群头了！直接签合同！”
人群里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信的，有不信的，有观望的。
“真的假的？群头不用了，谁给我们派活儿？”
“人家际华集团，部级直属的，能骗咱们？”
“部级直属是啥意思？”
“就是上面的，大单位。”
有人把通告上的内容一条一条念出来，念一条，人群里就响一阵声。
第三条：取消群演管理中间环节，剧组直接与群演个人签订劳务合同。
第五条：工会统一代发群演劳务报酬，不经过任何第三方。
第六条：工会为所有注册群演统一购买人身意外保险，费用由工会承担。
这三条念完，人群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大了十倍。
十一点整。
张红旗从广场东侧走过来了。
中山装，黑的扣子系到顶。刘浩走在左边，王先农跟在右边。身后是四个灰背心。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张红旗上了台。
台上一张桌子，桌上一个麦克风，一个纸杯。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没急着说话。扫了一眼台下。
黑压的人头。两千多，还在往里涌。广场四周的路口都堵着人。
张红旗拿起麦克风。
“我是张红旗，际华集团的。”
声音从两侧喇叭里传出来，盖过了所有嘈杂。
广场安静了。
“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刀疤刘和苟建民，被省厅的人带走了。涉案金额三百多万，全是从你们身上刮的。”
台下没人说话。两千多人盯着台上那个穿中山装的人。
“今天我站在这儿，只说一件事。”张红旗把麦克风换到左手，右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举起来。
“横店影视城群众演员权益保障工会，今天正式成立。”
停了两秒。
“从今天起，横店所有群演的活儿，不再经过任何群头，不再经过任何中间人。剧组用人，直接跟工会对接，工会跟群演签合同。你们挣多少钱，合同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少地发到你们手上。”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那工资谁发？”
张红旗把文件放下：“工会发。际华集团出面担保，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结算。拖欠一天，按日利率千分之三补偿。”
又有人喊：“保险呢？去年片场砸死个人，赔了八千块就没了！”
“工会给每个注册群演买人身意外险。出了事，保险公司赔，工会兜底。不是八千块打发你们的事了。”
广场上沉默了三秒。
然后声音起来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两千多人同时发出的声音。有鼓掌的，有吹口哨的，有跺脚的。
台下靠前的位置，一个穿蓝布褂子的瘦老头，五十多岁，在横店跑了六年龙套，手里还攥着今天的盒饭。他把盒饭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两只手举过头顶使劲拍。手掌拍得通红。
张红旗把麦克风放回桌上。
“台子左边，登记处。带身份证的现在就能登记。没带的，明天来也行，后天也行，不急。”
台子左侧，三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后面坐两个人，桌上摆着登记表、印泥和钢笔。
人群动了。往左边涌。
有人跑着去的。
人群往登记处涌的时候，广场右侧角落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咕。
为首的一个，平头，矮胖，脖子上挂着个腰包。横店本地人，姓周，以前也是个群头，刀疤刘手底下排老三。昨晚没在金池汤泉，躲过了一劫。
“别信他们的！”周老三扯着嗓子喊，“外地人来咱们横店捞钱的！工会是假的！登记完把你们信息卖了！”
旁边跟着的两个人也跟着嚷：“骗子！都是骗子！”
有几个群演停下脚步，回头看。
周老三胆子大了，声音更高了：“你们想，天底下哪有这好事？不收钱还给你买保险？图啥？图你们的身份证号！”
人群里有人犹豫了。
刘浩站在台子侧面，看见了那边的动静。他对身边的人抬了下巴。
四个灰背心从人群里穿过去，不急不慢，走到周老三跟前。
周老三还在喊，回头一看，四个人围上来了。
“走，跟我们去趟那边。”
“你们干啥？我说话还犯法了？”
刘浩走过来了，手里拎着对讲机。
“周三儿，刀疤刘那份账本里有你的名字。去年十一月份，明清宫苑那批群演的钱，你经手过的那笔。”
周老三的脸变了。
“跟我们走，有些事情问清楚就行。不配合的话，省厅的人还没走远。”
周老三的嘴闭上了。
两个灰背心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广场边上的临时警务室带过去。跟着他嚷的那两个人，腿一软，自己跟着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周围的群演看了一眼，扭头继续往登记处排队。
中午十二点。
登记处前面排了四百多人。三张桌子不够用了，又加了两张。
张红旗从台上下来，走到登记处前排。
刘浩递过来一沓东西。五十份劳务合同，a4纸打印，一式两份。
张红旗拿着合同，走到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面前。
还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瘦老头。
“叫什么？”
“陈有财。”
“在横店几年了？”
“六年。”
“今天起你是工会正式注册群演。合同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陈有财接过合同，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翻了两页，字儿认得不多，但数字看得清楚。日薪，写得明白白。
签了名，按了手印。
张红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今天的工资，预付的。”
陈有财打开信封，里面三张票子。
他攥着信封，手指头发白，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排在后面的人探着头往前看。
第二个人上来了。签字，按手印，领信封。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五十份合同，四十分钟签完了。五十个信封，一个不少。
广场上排队的人看见前面的人攥着信封出来，有人问：“真给钱了？”
“给了！现结的！”
队伍往前涌了一截。后面还在来人。
张红旗签完最后一份合同，把笔递给刘浩，转身上了台。
麦克风还开着。
“今天只是开始。工会的事，一步一步来。明天登记处照常开，后天也开。有什么问题，台子左边设了咨询处，有人给你们解答。”
台下有人喊：“张总！”
张红旗看过去。
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还带着妆——刚从哪个古装片场跑出来的。
“张总，以后还有人敢克扣我们的钱吗？”
张红旗看着他，开口了：
“谁敢克扣，工会替你们讨。讨不回来的，际华集团兜底。”
广场上又是一阵声响。
张红旗把麦克风放下，走下台。
刘浩跟上来，凑到耳边：“德胜的车过了义乌收费站了，半个钟头到。”
张红旗点了下头，往广场外面走。
身后，登记处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广场外面的马路上。